書境
第350頁
古文他是真的搞不定,求助地看向玉求瑕,玉求瑕小時候受過傳統的戲曲教育,底子還在,接過書,將序言掃了一遍,翻譯道:“這是在說:賢或愚、長壽或短命,生死禍福的道理,固然是與命數連在一起說的,聖賢們卻也沒有不議論的。”
“大概陰陽的交替出現,就是人鬼生死的變化。”
“人如果知道了生死之道,順應它的規律,又怎會陷入危牆之下、或鐐銬加身的困境呢?”
“等等。”方思弄打斷他,“這會不會就是在說‘戲劇世界’?陰陽交替、生死之間——”
玉求瑕未置可否,接著把整個序言翻譯完了,大意是作者寫這本書的目的,他將包括自己在內的曲家稱為鬼,已死之鬼和未死之鬼,記錄下他們的生平作品,即使會得罪孔聖門下,也“且談蛤蜊,別與知味者道。”
黎暖樹忽然出聲:“這就是元代鍾嗣成所著的《錄鬼簿》序的原文。”
玉求瑕有些驚訝:“你能聽見?”可她如果看都看不見,又為什麼能聽見呢?
“嗯。”黎暖樹接著簡短地解釋道,“古代的戲子都是下九流,曲家也都是被科舉淘汰的失敗者,地位一直不高,不止我們這樣,全世界曾經都有這樣的趨向,很長一段時間,歐洲的劇作家不被允許葬入墳墓,只能曝屍荒野。”
方思弄道:“接著看呢。”
玉求瑕翻開下一頁,瞬間兩個人都微微一僵。
黎暖樹察覺到了,問:“怎麼了?”
然後就看到玉求瑕抬起頭來,嘴唇翕動,似乎在給她念,但她只聽到了那種詭異的電流聲。
她搖搖頭:“聽不見了。”
玉求瑕和方思弄對視一眼,又問她:“你記得《錄鬼簿》原文開頭嗎?”
黎暖樹道:“這個我一時說不出來,只記得鍾嗣成將關漢卿列於首位……”她看不見封面上《錄鬼簿》三個字,也就沒有提前研究過,只是有讀過的印象,不可能像玉求瑕一樣過目不忘。
方思弄掏出手機:“我查一下……”
“不用查也知道。”玉求瑕說,“這肯定不是原文。”
黎暖樹脫口而出:“為什麼?”
“因為。”玉求瑕想了想怎麼說,這次她能聽見了,“這上面出現的名字,有很明顯的史前痕跡,沒有姓氏,更沒有字號,還有很多我們現在認為寓意不好,不會出現在人名中的字。”
“我查到了。”方思弄舉起手機,上面是清代抄本的圖片,字跡較為清晰:
仍是豎排版:
前輩已死名公有樂府行於世者:
董解元火金章宗時人以其創始故別諸首
太保劉公秉忠 商政叔學士
杜善夫散人……(3)
寫在首位的是董解元,其他的也皆是有名有姓,隨手可查,跟他們在這本《錄鬼簿》上所看到的人名大相徑庭。
“跟我想的一樣。”玉求瑕道,“鍾嗣成記述的都是他的近代,也就是元代的‘鬼’,至多往前數兩個朝代,怎麼可能記到商湯以前?”
他把書翻回封面,目光閃爍,下了結論:“這確實不是鍾嗣成寫的那本《錄鬼簿》。”
天色已晚,黎暖樹身上還被打溼不少,方思弄怕她生病,提議說今天先休息,這些資料幾天也不可能看完,還需要從長計議。
黎暖樹確實臉色不好,精神也繃到極限,就同意了,玉求瑕送她上樓去客房,方思弄留下來收拾茶几上的資料。
來到二樓走廊上,玉求瑕問黎暖樹:“小姨,那你呢?”
黎暖樹沒明白:“什麼?”
“你既然看不了那些文字,那讓你傷心的,是什麼?”
她剛進門時那失魂落魄的樣子很不像樣,一定不只是遇到了這些事。
黎暖樹直勾勾看著他的臉,在走廊略顯昏暗的燈光下眼神閃爍,彷彿透過他看到了其他什麼人,最後卻只是動動唇道:“沒什麼。”
頓了頓,又道:“只是故地重遊,我回憶起了很多小時候的事。我想起你媽媽……”
她垂下頭去,玉求瑕只能看到她的發頂,並在裡面發現了兩根銀絲。
“小玉,我不能自私地要求你原諒你媽媽。”她仍沒有抬頭看他,很輕、很慢地說,“但我必須告訴你,你媽媽對我來說,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第189章 幕間38
方思弄回到房間的時候玉求瑕已經坐在床上了, 低著頭在想什麼事情,方思弄不知道他跟黎暖樹說了什麼,但察覺到了他興致不高, 當然事到如今沒有誰的興致會高,便自己爬上床躺好,盯著玉求瑕的背影看了一會兒, 小聲勸玉求瑕睡了。
玉求瑕沒有反對,翻身鑽進被窩抱住他的腰, 把臉塞進他的側頸裡。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就這麼睡了。
但早上方思弄醒來的時候,立即就意識到被窩的另一半已經空了, 他勐然彈射起來,餘光瞥見有一個頭頂在露臺的沙發後面晃動, 砰砰直跳的心臟終於平靜了一點。
他跳下床走到露臺上,看到玉求瑕面對著沙發坐在地毯上, 《錄鬼簿》、其他資料和膝上型電腦攤開在沙發上, 玉求瑕嘴裡叼著一支筆, 膝蓋上放著一個本子,發頂被揉得有些凌亂, 顯然思考得並不順利。
玉求瑕也注意到了他,把筆吐到本子上, 就朝他伸出一隻手:“起來了?”
方思弄握住他的手,然後被他狠狠一拉,直接栽到他腿上,順勢卸了力,一隻手攀著他的肩膀,一隻手給他理頭髮, 問道:“你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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