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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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中的阿梅一生都在逃離,在尋找,在逃離母親、逃離不合理的秩序、逃離痛苦, 可實際上只是在八十一歲時逃到了她十八歲就去過的舞會上。
那算是真正的逃離嗎?
黑夜會結束,一個挑戰了視覺、審美、價值觀的精料絕倫的舞會也終會結束,人們不得不重新走入庸碌生活。
阿梅一度以為自己生命中的不幸大部分是母親帶來的, 母親去世之後一切都會好起來,雖然母親去世得有些晚——在阿梅已經八十歲的時候, 但她仍是覺得鬆了一口氣,至少自己仍舊活著,還活著。
離開了母親的自己, 終於自由了吧?
她穿越半個城市去找當年的舞會,然而那是真正的解脫, 還是單純的發洩狂歡?
舞會當然不會永遠進行下去,在這場舞會結束後, 會怎麼樣?她是否仍舊要回到她掙扎了一生的生活中去?
她這一生, 到底在逃離什麼、追尋什麼、掙扎什麼?
方思弄看到城市的邊緣亮起一線白光, 天要亮了。
身後的床鋪發出一陣悉悉簌簌的聲響,是被窩裡的李燈水, 她在半夜的時候就回家了,輾轉反側, 一直沒有睡著。
電影中,這個早晨她經歷了一場死亡,在雨後的清晨摔碎在路邊,像一具扭曲的水晶人偶。電影只呈現了她落地、死亡的瞬間,沒有描述具體的過程,從環境來說她摔死在家樓下, 看電影的時候大家都會這麼想。實際上她沒有死,她家的窗戶也裝著鐵柵欄,她很瘦,卻穿不過鐵柵欄。
一切都暗示著她沒有死,這一場死亡,可能是夢,可能是狂歡後的想象,可能……這個清晨,她確實死去了一部分,過去的自己,或者、或者某些精神性的東西。
方思弄看過這部電影無數遍,特別是在他和玉求瑕分開的那兩年,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玉求瑕拍過的電影,尋找玉求瑕離開的原因。他一遍一遍地夢見在地上摔碎的那個人是玉求瑕,夢見舞臺上唸詩的那個是玉求瑕,夢見大海中溺亡的那個是玉求瑕,夢見在太陽中沉沒的那個是玉求瑕……玉求瑕的電影個人得令人髮指,就像他人一樣,極端自私、我行我素。
每一部電影都是他的自我的一部分,每一部都是那麼走投無路。
方思弄找不到別的出路,這些電影中唯一的出路就是死亡,他找不到辦法,他想和玉求瑕在一起,他不想玉求瑕死,可他找不到辦法,所以他沒有辦法去找玉求瑕。
因為“戲劇世界”的出現,他們好像找到了出路,或者說逃避了當年的問題。
可現在他又回到了這裡。
他要怎麼解決?怎麼離開這個世界呢?
他想了一夜,最終還是隻能想到這一個辦法。
阿梅的一生就像一個噩夢,如果,如果她真的能如她想象中的那樣死在這個清晨,真正的死亡,那她此後一生的掙扎也都不會發生。
這其實是一個很冒險的決定,畢竟他在這個世界還沒有遇到其他人,他仔細找過,昨天的舞會上沒有,匆忙地結束風險很大。
看這個清晨倉促地到來了。
他認為阿梅的一生中只有三個時間點有可能找到出路,分別是十八歲的舞會、八十一歲的舞會,和意識中的死亡的清晨。
第一場舞會已經過去,第二場舞會還要等六十多年,他的機會只有這個清晨。
自己現在是個什麼物質形態,他仍然沒有搞清,但至少可以確定不是一個人類。退一萬步說,即使他真是一個人類,從六層樓摔下去就會死,那他也不可能穿越眼前的鐵柵欄。
是這個道理吧?
重金屬中毒般的鬧鈴在房間中響起,東方的光芒徹底劃破天空。
方思弄縱身一躍,穿過狹窄的鐵柵欄,跳了下去。
他並沒有失重感,下一瞬間,他踩在了實地上。
然後他聽見了急促的唿吸和心跳聲,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那是自己的身體發出來的。e
成功了。
他低下頭,看到了自己的手腳,看到了被黯淡的青色光源照亮的方形瓷磚,他微微後退了一點,撞到什麼東西,轉過身他看到了一整套電影數字放映裝置。
他意識到,自己身處一間放映室,從監控螢幕上可以看到外面的影廳,大熒幕上正在放映《十八》,李燈水摔碎在地上、李故云從樓道中走出來,提著公文包路過屍體的畫面。
所以電影……就是電影?
他感覺自己瞬間出了一身冷汗。
一個瘋狂而恐怖的念頭不可遏制地在他腦海中浮現:那過去的那些“世界”,也會是一些正常上演的戲劇嗎?有觀眾在觀眾席觀看他們嗎?
他顫抖著把目光放到影廳的觀眾席,隨即他發現觀眾席並沒有人。
電影院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場景,可他現在卻感到一種由衷的恐懼。
他走出放映室,來到影廳最後排,用肉眼掃視整個影廳。這是一個大型影廳,至少三百個座位,高聳的天花板像一片壓抑的陰雲,看不到盡頭。他花了一些時間仔細觀察,確實沒有發現任何人。熒幕上的李燈水已經路過自己的屍體來到學校,開始新一天的學習,然後她發現走上講臺的是一頭驢。
方思弄轉身去拉影廳的門,其實他原本只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心中更傾向於這個“世界”的範圍就是這個影廳,沒想到竟然拉動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