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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極動進入極靜中,剎那間世界彷彿萬籟俱寂。

整個地下室的燈光都熄滅了,只剩下一束追光燈,從舞臺帷幕慢慢往前打。這裡的舞臺是長條形的,從帷幕後延伸出來,像走秀的T臺。

有人在舞臺上亮相了,但人群並沒有那種見到明星的騷動,他們還在讀詩,聲音很安靜。

方思弄飄蕩在陰影中,在舞臺邊緣找到了李燈水,她仗著身子瘦小已經擠到了第一排,不過是在靠近帷幕的地方,只能看到站在舞臺前方的那個人的背影。

一首詩一首詩地念下去,很多人淚流滿面,李燈水眼巴巴地望著那個人的背影,她還小,有一些詩是不懂的,她只是強烈地想看看那個人長什麼樣子。

終於,那個人彷彿聽見了她的心聲,緩緩回眸——

在電影裡,這裡就會閃回最後在那棟老舊屋子裡的場面,兩列人站在走廊兩側,恰如現在人群站在舞臺兩側。盡頭的人有著如瀑的長髮,他回頭的瞬間時空都被壓縮混淆。

八十一歲的他白髮如雪,可面龐竟然沒有太多歲月的痕跡,很開心地向她伸出手:“我為我們準備了棺材,你要去看一看嗎?”

八十一歲的阿梅抬了抬手裡拎著的袋子:“我也帶來了好東西。”

“是什麼?”

“我媽媽的骨灰。”

他像一個孩子一樣開心地鼓掌:“我們可以把它做成炮/彈!”

她說道:“或者把她分給大家,這樣大家就都有媽媽了。”

當時拍這一幕的時候,演這個角色的演員找不到感覺,玉求瑕親自示範了一次,於是在方思弄的記憶裡他就總是玉求瑕的臉,美麗得如同聖山上被陽光照耀的冰雪,叫人如見天顏。

那人離開舞臺之後唸詩活動也結束了,人們再度沉浸在酒精、音樂和舞蹈中,李燈水也加入了他們,在這裡沒有人阻止她飲酒,她一開始不好意思,幾杯酒下肚就蹦到舞臺上去跳了。

舞臺的黑暗和燈光容納著她,讓她感覺自己在這裡無所不能。她不會跳舞,但極力扭動著身軀,雪白的皮膚在燈光中像片片雪景。此時舞會的整個配色和氛圍來到了一個精心設計的高/潮,以她為中心的整個畫面就像卡拉瓦喬的《酒神》一樣,黑暗中聳動的人群如同畫中的腐爛水果,象徵著青春墮落的肉/體,而從她身上透露出一種聖潔又強烈的情/欲。

方思弄仰望著她,彷彿又回到了那年夏天拍攝這個畫面的那一天,那時的女演員發育要成熟一些他沒有太大感覺,但這一刻,看著李燈水,他再次在她身上看到了方佩兒。

很玄妙的一種感覺,他好像回到了那天,可在舞臺上跳舞的卻是今天的李燈水,不,是方佩兒。他懷抱著攝影機對準她,忽然她對著他笑了一下,在鏡框中如潮的光線落到了她的身上,所有的衣物、人群、牆壁和地面都被穿透,將她蒼白嶙峋的身體照耀得晶瑩剔透,好像她的骨血忽然以幾億度的溫度燃燒起來,亮得要把人刺瞎。

下一刻她就摔碎在了地上。

她從她家六樓陽臺上跳了下來,摔碎在剛下過雨的地面上,雨水和血映著晨光飛濺,她白得像雪,扭曲地死在那裡如同一隻水晶木偶。

鏡頭慢慢升高、拉遠,晨起的鄰里來來往往,對此都視而不見。

這就是世界結束的方式,並非一聲巨響,而是默默無聞。

當然阿梅並沒有真的死去,而是依然在平庸的生活之中沉沉浮浮,只是她眼中的世界發生了變化:媽媽變成了怪物,老師變成了鴨子或驢。那天晚上認識的一些朋友會時不時在她的身邊出現,電影最終結束在老舊小屋中,那群蒼老的濃妝豔抹、花枝招展的人們唱歌跳舞演戲,復刻了這一晚的一切。

她依然站在最中間跳舞,跳得依然不好,母親的骨灰漫天飛舞。

阿梅在八十一歲時回到了十八歲的那一天,這是一個荒誕劇的典型輪迴式結構,主人公找不到出路,遑論他人?

這部電影集合了太多元素:戀母、弒母、反叛、異裝癖、性解放、超現實……

後來有評論認為阿梅本人就是一個異裝癖,因為很顯然這部電影極其個人,幾乎可以看作導演本人精神世界的衍生,而玉求瑕小時候有戲曲學習的經歷,經常有反串的要求,這造成了他的心理障礙。

關於那場沒頭沒尾的跳樓,大多數人認為那代表了主人公效仿哪吒的精神性的自殺,而那個不老的男人(這也被看作阿梅是異裝癖的證據之一)、包括舞會或與之相關的一切都是不存在的,是她完全的臆想,她在十八歲的時候帶著青春的狂怒構築了這樣一個混亂無序的精神家園,到八十歲時卻依舊沒能擺脫、選擇了迴歸。

直到今天還有人在追問玉求瑕關於這部電影的問題,可玉求瑕從來沒有回答過。

方思弄倒是沒有問過,他比其他人更清楚這部電影與玉求瑕的連結,他早已預感到了什麼,他不敢問。

電影的片段在他腦海中飛速閃回,忽然定格在了第二天清晨,他站在李燈水家樓下看她的屍體,身邊人來人往,他還看到李故云從樓道里出來、從屍體面前走過,血水裡倒映出她的樣子,一頭張牙舞爪的怪物。

他感覺自己忽然知道要怎麼出去了。

第198章 電影03

方思弄躲在花盆的陰影裡, 遙望著夜幕下的城市在晨曦中逐漸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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