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73頁
他現在應該是待在壁爐裡,此時天光敞亮,透過設計精巧的穹頂照耀在那間床上,方思弄找不到陰影可以存在的角度,他進不去,只能在黑暗中等待。
好在沒有過太久,一列穿著統一長袍的女子走了進來,每一個都長得標緻美麗充滿異域風情,可以直接拉去走“維密秀”。但從她們的裝束和行為舉止來看,方思弄猜測她們是侍女身份。她們光著腳,走路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音,手裡端著不同的東西,以一道清晰的動線繞過路途中的拱門與石柱,徑直走到床邊。
方思弄終於找到機會,藏在她們身體的陰影裡進去了。
他終於沒有任何阻隔地看到了玉求瑕,那一瞬間他只覺得尖銳的刺痛席捲了一切,他只想慘叫。
親眼目睹,與在螢幕上看到,完全是天壤之別。
可他現在沒有身體,發不出一點聲音、做不出一點動作。
只見在厚重天鵝絨被褥、深紫色與金色交織的枕頭中間,玉求瑕渾身慘白地躺著,眼睛甚至沒有力氣完全合上,露著一道白縫。他的頭髮也完全白了,整個人沒有一點別的顏色,宛若一尊瓷偶,亟待碎裂。
第一名侍女端著的是一盆熱水,水面上漂浮著幾片細緻的玫瑰花瓣。她將水盆放在床邊,輕輕浸溼了一條細軟的絲巾,隨後細緻地為玉求瑕擦拭面頰和手臂。在這個過程中,後面兩個人會幫助她抬起玉求瑕的軀體四肢,也是這時方思弄發現玉求瑕的身體似乎完全失去了自主行動的能力,它們像麵條一樣癱軟,簡直要讓人懷疑裡面是否還有肌肉和骨骼,只能任人擺弄。
待玉求瑕正面的每一寸皮膚都被細緻地擦過後,床的另一邊又過去兩人,一共四人合力為他翻身,三個人小心翼翼托住他的肩膀、腰部和脖子,第四個人立即用軟枕將他身後的空隙填上,就在那短暫的間隙方思弄看到了他的肩胛骨,鋒利尖銳,像兩片振翅欲飛的翅膀。
與此同時,另一名侍女跪在床邊,用一把小巧的銀剪為他修建指甲、塗抹精油,床頭又過去一個為他梳頭髮。那一頭白色的頭髮不像白雪,更像陳灰,沒有生機,但侍女依然像對待最珍貴的絲綢一樣,小心呵護,這讓方思弄在極端的痛苦憤怒中又生出幾分怨恨,想叫她走開,不要碰他的頭髮!
清理流程結束後還有進食流程,這個流程似乎更麻煩,所有人都嚴陣以待。
侍女中的一半簇擁到床頭,四五隻手將他的頭抬起,還有人負責輕輕掰開他的嘴,端碗的是一個人,用杓子喂的又是另一個,藥湯緩慢流入他的喉嚨,每一個人都極盡耐心,但玉求瑕似乎已經失去了吞嚥的能力,即使嘴張著也喂不進去,要按摩著他的喉嚨才能勉強喝進去一點,大部分都從嘴角滑落,浸溼了她的下巴,彷彿淚水流淌在枯藁的面龐上。
方思弄不忍再看,轉開目光,也正是在此時,他只覺得眼前劃過一片雪亮——有個蹲在床尾給玉求瑕揉腿的侍女忽然從自己的托盤下面摸出一把刀!
在一片驚唿聲中,她像一隻矯健的豹子,倏然就騎到了玉求瑕身上,高舉彎刀,悍然揮下!
而方思弄在這一刻,完全沒有思考,近乎本能地靠著她的身體製造出的陰影,擋在了玉求瑕的胸口上。
他感覺自己應該是被刀刺中了,從視角上來說肯定是,那把刀可以說是直接刺進他兩眼之間的,但他並沒有感覺到疼痛,就像從《十八》中李燈水的窗臺上跳下去的時候一樣,沒有疼痛,沒有“死亡”的過程,下一瞬間,他站在了放映室的地板上。
他立即轉身去看影廳的監控螢幕,大銀幕上還在播放這場刺殺的後續,慢鏡頭、大特寫,玉求瑕太美了,死亡的那個瞬間更是美得驚心動魄,方思弄相信任何一個導演都會這樣處理這個鏡頭,然而他現在只覺得肝腸寸斷。
玉求瑕的胸口插著一把刀,殺手被拉遠,死亡卻不可避免地降臨到他身上。刺目的鮮血從刀鋒之下流出來,像雪地上流淌岩漿,又像一朵巨大的、自一個人的胸膛上迅速盛放的石蒜花。
死亡的這一個瞬間光輝而促狹,穹頂上的英雄與女神在氤氳的日光中閃回,玉求瑕的眼睛勐然睜開、血絲暴突,然後又緩慢地、緩慢地熄滅。
然後死亡降臨了。
方思弄跪在監控螢幕前,近乎痴呆地看完了這一幕,然後他忽然暴起,撲向投影機,再次嘗試進入這部電影。
他再次成功了。
他回到了刺殺荒唐的末尾,這個空間中的一切都混亂癲狂,之前井然有序的侍女們有的尖叫,有的奔逃,有的哭泣,全副武裝的侍衛衝進來,整個房間都在晃動,驚恐的人群撞翻了桌上精緻的瓶瓶罐罐,瓶中的香料、香水灑了一地,與血的味道混雜在一起。方思弄仍然沒有嗅覺,但他認為自己嗅到了濃濃的死亡的氣息,就像……就像……
對,就像“屍體派對”那樣。
這次他依然“重新整理”在壁爐裡,趁著侍衛撩起帷幔檢視玉求瑕的時候飄了進去,窩在了玉求瑕的脖子與枕頭之間的陰影裡,在這裡他可以清晰地確認,玉求瑕停止了唿吸和心跳,也失去了體溫。
是真的死去了。
周圍的混亂仍在繼續,帷幔外隱隱綽綽的人影來往不斷,嘈雜的聲音震耳欲聾,但這一切都彷彿與方思弄無關,他好像沉在深海里,與這一切都隔著遙遠的水幕。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