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80頁
這下他更沒有功夫去糾結畫的問題,撒腿就往前跑,然而追兵的唿喊吸引了其他巡邏隊,轉眼間走廊另一頭出現火焰的光亮,對面也出現了一隊巡邏兵!
方思弄心道糟糕,同時感覺到了一種冥冥中的命運的惡意:不祥的預感總會應驗。
那現在怎麼辦?
如果被抓回去死可能不會死,畢竟他死了的話就“出去”了,但“新月之夜”是會結束的,如果今晚不把玉求瑕救出去,豈不是要等到下個月?
當然還有另一種可能,就是他現在變回人類之後跟當影子時不一樣,死掉就是真的死了,再也出不去了。
這樣的話,如果其他人也找不到逃脫的辦法,他們將永遠被困在電影中,永遠輪迴。
那太殘忍了。方思弄想,比自己死掉要殘忍無數倍。
兩頭的追兵越逼越近,他已經進退維谷,思緒飛速運轉,卻找不到任何逃出生天的辦法。
這時,玉求瑕忽然輕聲唸了一個古怪的詞語。
方思弄聽不懂,微微側頭問:“什麼?”
玉求瑕的手向側方一指:“那幅畫。”
方思弄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看到了那張油畫,在晃動的火光中,它竟然顯得奇異的靜謐。
畫面中央是一張威嚴的臉,好像是人臉又不完全是,方思弄一時間想不出來那像是什麼動物,背景是一片神秘的天空,深藍與金色交融。太陽和月亮懸掛在那張臉的太陽穴邊緣,而臉上本應該是眼睛的部位是一條漆黑的線。
整個畫面色彩鮮明,運用金屬質感的油彩營造出了一種華麗的神秘氛圍,唯有那條黑線深不見底,如同黑洞。
這是一幅白天沒有的畫。
方思弄很確定。
他側頭去看這這幅畫的前一幅,兩個玉求瑕的背影重疊在一起,重構了馬格利特的《禁止複製》——他認為這幅畫指代了“野鴨世界”。
這本來是他白天看到的最後一幅畫,而現在,最後一幅畫後面多出了新的畫。
包含了天空、日、月,還有……那道黑線,是“新月之夜”的意思嗎?
兩頭的追兵都已經近在咫尺,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方思弄兩步跨到這幅畫前,伸手摸向畫布,手直接消失,被這幅畫吞了進去!
他連忙抓住玉求瑕的手臂也往裡放,確定玉求瑕的手也可以被“吞”掉之後,他就揹著人一腳跨了進去,最後一刻幾乎能感覺到身後衛兵手中火把的溫度。
短暫的黑暗之後他撲倒在地,膝蓋疼得他頭皮發麻。他趴在地上,回到了放映室!
他管不了別的,爬起來看向四周,然後整個人都懵了——四四方方的狹小放映室裡只有他一個人,沒有玉求瑕的影子。
他立刻就想再回到電影中去,但這次沒有成功,不管怎麼全神貫注地盯投影儀都沒了反應。他心如擂鼓、冷汗直冒,轉頭去看監控上的影廳實況,只見銀幕上的電影已經結束,漆黑的背景上只有一行蒼白的“全劇終”。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懵了。
玉求瑕呢?
玉求瑕到哪兒去了?
他搖搖晃晃站起來,離開放映室,在影廳裡找了一圈,沒找到,又往外走。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等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行走在漆黑的曠野上,視野中的一切模煳不清,彷彿整個世界都在扭曲。他心跳如雷,意識逐漸渙散,緊繃的神經讓他感到無處可逃。他只是一直在走,一直在找。
“方思弄。”
忽然,身後傳來這樣一個聲音,他下意識回了頭,完全忘記了之前不敢回頭時對這道聲音的警惕與懼怕。
然而身後什麼都沒有,只有“5”號燈牌在不遠處蒼白地閃爍著。
是幻聽?純粹的幻聽。
原來這道聲音並不是蒲天白出演的那場電影中“不能回頭”的引誘,純粹就是他的臆想。
四周一片漆黑,他找不到玉求瑕了。他要到哪裡去找玉求瑕?
他繼續遊蕩。
他的眼前不斷出現新的幻覺,有的是真實發生過的,有的是他的臆想,上一秒玉求瑕還站在電影學院那扇春花燦爛的矮牆前笑著答應他的表白,下一秒玉求瑕就跟他肩並肩站在天台上,抽著煙說:“不好意思啊學弟,但我的性向很大眾,抱歉了,祝你找到自己真心喜歡的人。”一會兒是玉求瑕在陽光中微笑,一會兒是玉求瑕一身血的從浴缸中升起來,濡溼的長髮蜿蜒蜷曲地盤繞在身上,面孔比燃燒的玫瑰還要驚悚豔麗……他也會看到徐惠芳與方佩兒,甚至他那已經記不得面目的早死的父親。
這些身影越來越多,漸漸在他周圍像真實存在的人群一樣聚集起來,他已經分不清真實與虛幻,這些人的面孔也變得模煳甚至扭曲,甚至陌生……
他要越來越努力,才能在那一張張陌生的面孔中找到熟悉的影子,他努力地想要追上他們,但每次都在即將觸碰到他們時失敗,他們或是隱入人群,或是直接消失,沒能讓他觸控到一絲一毫。
他這一生,擁有的本就不多,留下來的就更少。
他越來越絕望,越來越崩潰,他隱隱約約知道玉求瑕不在這裡,這些人裡沒有玉求瑕,可他不敢停下來,沒辦法停下來,巨大的惶恐籠罩著他,他的喉嚨中彷彿塞著一把利劍,只有一個問題在盤旋,卻不知道問誰。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