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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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感覺到方思弄的氣息, 或者是聽到什麼聲音,他側過臉來, 露出一雙精光璀璨的眼睛。
下一刻,兩個人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那人說:“是你啊。”
方思弄則似呢喃似讚歎:“……西西弗斯?”
方思弄能認出他,並不是想起什麼來了,純粹就是這人的形象太典型鮮明——希臘神話中因挑戰神權而遭到永恆懲罰的國王,在地獄最深處的塔爾塔羅斯,他被懲罰將這顆石頭推到山頂, 但每當他要抵達山頂時,岩石就會滾落回山腳,西西弗斯不得不一次次返回山腳,重新推石頭上山,永恆輪迴。
而西西弗斯的話就不太尋常了,就好像,認識他一樣。
方思弄心中一緊,嚴寒的感覺再次升騰,面對著那雙精光璀璨的眼睛,他感到一種瑟縮,好像被一眼望穿。
他其實有很多問題可以問,最應該問的一個就是“你曾經見過我嗎?”或者“那個洞裡的棺材去哪了?”
可他不敢,他再一次選擇拖延,開口說的是:“我剛剛遇到了一些事才來到了這裡……”
他顛三倒四地描述了一遍剛剛經歷的“動盪的萬花筒”,沒想到西西弗斯居然聽懂了,態度溫和地跟他解釋:“你知道冥府三界在永恆運動吧?每當三個世界在交錯時,境界邊緣會產生裂縫和重疊,總有塔爾塔羅斯的幽靈想要逃出去,哪怕就是去阿斯福德也行……你應該也是從裂縫中掉下來了,你很不走運。”
頓了一下,西西弗斯忽然笑著搖搖頭,似乎是在自言自語道:“不,也許你很走運。”
那些問題還盤旋在方思弄的喉頭舌尖,像鋒利的刀片一樣切割著他,令他如鯁在喉。
他想問,他應該問,可一個聲音在身體裡聲嘶力竭地嘶吼著,叫囂著:不要問!不要問!不要問!
西西弗斯那雙眼睛中的光亮再次聚焦在他身上,疲憊、平和、悲憫。這位人間的國王曾將冥神塔納託斯騙入鐐銬,導致人間再沒有死亡。也曾在自己的死亡中設計逃脫,流連人世縱情享樂。他有著超人的膽識與計謀,挑戰神權、蔑視死亡,最終得到的卻是永恆的折磨。他成為了一種符號,一種人類無法與神抗爭的悲劇命運的符號。
此時,這位睿智而悲劇的符號平靜地注視著他,平和地道:“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方思弄轉回視線,直視著他的雙眼:“我要回埃列修斯田野,請問我該怎麼走?”
西西弗斯眼中的精光轉動了一下,似乎有些失望,但還是很溫和友善地用下巴給他指出方向:“繼續走下去,你會遇到三條岔路,走最左邊的那一條,之後你會遇到兩條岔路,走右邊的那一條,渡過冥河,就到埃列修斯了。”
方思弄道:“多謝。”
西西弗斯收回視線,繼續推他那顆永遠也不可能推到山頂的巨石。
方思弄快速從他身後擦過。
聽從西西弗斯的指引,方思弄順利透過兩個岔路,然後來到了冥河邊。
新的問題又出現了,這河怎麼過呢?
游過去?
他蹲下/身觀察冥河水,是一種混沌的紫紅,還冒著泡泡,打消了這個念頭。
正是一籌莫展之際,他聽見了一點划水的聲音,抬頭看到一艘船頭吊著一盞小燈的小船破開河上濃霧劃了過來,直接停在他面前。穿上站著一個帶著寬沿禮帽、黑袍裹身的人。
按照神話來說的話,這一位就是冥河上的船伕卡戎了。
看著停在自己面前的船,方思弄遲疑道:“……可以送我過去嗎?”
卡戎的帽簷動了動,似乎是在點頭,不說話,船也沒有動。
方思弄登上了船。
卡戎划起槳,小船緩緩駛離岸邊。
方思弄背嵴僵硬地坐在船上,看著在前面划船的卡戎。卡戎似乎不會說話,他也不敢搭話。船沿著岸邊行駛了一會兒,方思弄發現岸邊站著幾個模煳的人影,呈黯淡的灰白色,像是薄霧,輪廓模煳,看不清面孔,但眼睛處還有淡淡的微光。
是電影中的亡靈形象,它們也要渡河?
卡戎在它們面前停下,朝它們伸出手,亡靈們也伸出手,往卡戎手上放了什麼東西,然後卡戎讓它們上船。
上船後它們就坐在方思弄旁邊,安安靜靜,沒有心跳也沒有唿吸。
之後卡戎又接了三批人,小船幾乎坐滿,才轉動船頭,離開河岸,駛向對岸。
到達對岸後,亡靈們相繼下船,方思弄也跟它們一起,等到卡戎和小船都消失在濃霧裡,他才確定,卡戎真的沒有向他收取過路錢的意思。
現在他已經來到了埃列修斯田野,與塔爾塔羅斯的陰森焦灼不同,這裡是一片天堂式的草原,田野上的草地如同一片翠綠的毯子,延展到遠處,色彩斑斕的花朵競相開放,不遠處有鬱鬱蔥蔥的樹林,大自然在這裡永遠保持著最美好的姿態。
剛剛與他一起下船的亡靈們已經四散離開,岸邊一時間只剩下他一個人,過分靜謐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抬腳往前走。
草原很大,他原本不可能認識路,可奇怪的是,他似乎認識地上的花。
很難形容的感覺,他並不能確切地叫出每種花的名字,但他就是神奇地知道應該往哪走。具體來說的話就是離冥河越近,一種鮮紅的花越多,而離人間越近,一種藍色的花就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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