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23頁
“方思弄……”
“方思弄……你為什麼不看我?”
“你生氣了嗎?”
“方思弄, 寶貝……你回頭看我一眼。”
“方思弄……方思弄……小雪?你看我一眼……”
“嘶……方思弄,我好疼啊……你幫幫……幫幫我……”
“方思弄……”
玉求瑕在身後喊他,一聲一聲, 讓他渾身顫抖。
他跪在搖晃的小舟上,緊緊抱著自己,巨大的尖叫聲在自己身體裡迴盪:不要回頭、不要回頭、不要回頭。
代表人間的光門近在咫尺, 那光輝似乎已經照耀到他身上,可他仍然覺得自己彷彿還停留在地獄的嚴寒中, 四周都是燃燒著業火的鎖鏈,他一刻也無法掙脫。
意識已經模煳,精神也早就恍惚, 記憶的碎片在他腦海中風暴般湧現,但彼此之間並沒有邏輯相連。他看到那枚決定命運的硬幣在空中翻騰;看到母親蒼老的眼角和嘴角和鬢髮;看到下著大雪的校園, 石雕的懷中抱著一個雪人;看到妹妹乾枯癱軟的雙腿;看到那枚硬幣在地板上旋轉;看到玉求瑕站在如雪的路燈下吐出一口白霧,側臉的輪廓精緻如同神祇, 低低的在哼一首歌, 旋律好熟悉, 哼完了眼角一壓,斜睨著他道:“‘思弄’是雪的意思嗎?我可以叫你小雪嗎?”
這些畫面擁擠地塞滿了他思緒的一角, 更大的聲音還是那種尖叫,讓他不要回頭。
他彷彿生生被從中噼開, 被分成了兩個,最後維繫著不讓他崩潰的是一絲飄渺的思緒,絞盡腦汁地想著:那是什麼旋律?
玉求瑕在哼唱的,是什麼歌?
好熟悉啊,我要想起來……我要想起來……
是什麼……
“……%%#……a snow man……”
“……do you……#……a snow man……”
“Elsa,do you wanna build a snow man”
哦, 是這首。
想起來之後,他整個人似乎都通暢了,全身毛孔舒展開來,凝滯的思緒也全部流動起來。
尖叫聲還在繼續:不要回頭、不要回頭!
如果回頭了就出不去了……
就出不去了……
然而他的自我已經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重新掌握了一定的主動權,他反問自己:出不去了,又會怎樣呢?
……那個人間,真的是我想回去的地方嗎?
……那個我一無所有、只剩回憶和妄想的無望的人間,真的值得留戀嗎?
身後的玉求瑕還在唿喚他:“方思弄……別走……”
望著近在咫尺的光門,他靜靜淌下兩行淚來,蜿蜒的淚痕被聖光照耀得輝煌。
他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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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玉求瑕一起穿過光門之後,迎接他的,不是預想當中已經有幾分熟悉的溫暖白光,而是同樣有些熟悉的黑暗。
一無所有的、絕對虛無的黑暗。
過門的一瞬間,懷抱著他的玉求瑕消失了。
也是這一瞬間,他想起了上一輪的事情。
他想起來自己為什麼那麼害怕回頭了。
因為上一輪裡他才是俄耳浦斯,也走過這樣一條路。他已經來過一次、回過一次頭、死過一次。
玉求瑕總說出去了就好了、出去了再說,他不知道玉求瑕想沒想過,他已經出不去了。
還是說玉求瑕早就知道了,所以才那麼說。
但是都無所謂了,所有事情,他都想起來了。
從始至終,他只是一抹痴心妄想的幽魂,從未得到,也永不失去。
他在黑暗中不知道飄蕩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現了一點亮光,他朝那裡移動過去,在光芒的中央看到了梅斯菲爾德。那人碧綠的眼睛彷彿是這個非黑即白的世界中唯一的色彩,一片盎然的春意。
不,不是人。
“你是什麼?”
等走進光圈中,與梅斯菲爾德面對面,他問出了這個問題。
梅斯菲爾德一改之前英倫紳士的扮相,如今是頭戴高冠、身著華服,每根線都像是承載著尼羅河的黃金流沙,光芒如烈日使人不可直視。
象徵埃及法老的雙蛇盤繞在冠冕上,中間卻是代表羅馬帝國的月桂,衣袖上又紋著代表□□的金龍……衣冠制式繁複,他運用自己所有知識也沒法看出這身裝扮所屬的時代,更驚人的是梅斯菲爾德的披風,上面流動著星空,這種場面應該來自神話,或者科幻未來。
梅斯菲爾德嘴角擒著一抹笑容,那雙綠色的眼睛溫和地注視著他,深邃如同天幕。
沒有得到回答,他也並不氣惱,又問出第二個問題:“你為什麼要幫我?”
這一次梅斯菲爾德回答了:“我說過了,我想看結局。”
“什麼結局?”
梅斯菲爾德又看了他一會兒,在他以為又不會得到回答的時候回答了他:“人類的結局。”
他感覺自己彷彿被一片熱氣騰騰的雲包裹了,他感覺到梅斯菲爾德的手在輕輕觸控他的額頭,同時他還感覺,他感覺梅斯菲爾德不叫梅斯菲爾德,這只是祂在人間的化名,沒有任何意義,他感覺自己知道了祂的真名,那是不可言說。
時間在他的概念裡已經完全幻化了,他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秒,也許開天闢地也只是一秒,他聽見祂說:“方思弄,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好好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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