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422頁

1,865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幽魂發出那聲慘叫後,便像被強風吹襲的濃霧一般轟然散開,清晰地露出後面的花田笑。在那一個瞬間,全世界的光似乎都落到了他的身上,將他的血肉骨骼都照耀得晶瑩剔透,像是發生了幾億度的燃燒。

在這陣璀璨的強光中,他的身體變得模煳,在某一個瞬間血肉的資訊完全被消解了,只剩下骨骸,於是也沒有了性別,眼睛被強光照得看不清楚,但那一瞬間方思弄很確定自己看到了玉茵茵的臉。

蒲天白朝他撲過去,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間,然而就在蒲天白觸碰到他的前一刻,他碎掉了。

他化成了千萬片流光溢彩的碎片,鏡子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飛濺。

蒲天白抱住的只有虛影,和最後的光芒的溫度。

只有蒲天白自己知道,沒有溫度,寒冷徹骨。

===

船划行著,離開河岸,離那個面朝冥府、佝僂著的、燃盡了的蒲天白的背影越來越遠。

船上的乘客只剩下了方思弄和玉求瑕,向著光門進發。

方思弄以一個與蒲天白極端相似的姿勢跪在船中央,玉求瑕跪在他對面,正面抱著他,把他的臉裹在自己懷中。

方思弄現在也是面朝冥府、背對光門,也就是說,完全“回頭”了,但在他身上,什麼也沒有發生。

“好了,沒事了。那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玉求瑕不停撫摸他的肩胛和嵴椎,一遍一遍說著沒事了。

在船航行到河中央時,方思弄終於開口:“你看得到我嗎?”

玉求瑕的身體微微僵硬,但很快掩飾過去:“當然看得到,你在說什麼?”

“你看得到我的臉嗎?”

玉求瑕徹底僵住了。

方思弄慢慢直起身,與他面對著面。

輕輕地問:“你怎麼認出我的?”

有太多不對勁了,說不出具體從什麼時候開始,有太多不對勁的地方了。

……從剛進來,或者說從進入這個世界之前……不,也許是從上個世界……或者,或者是直接從一開始,就太不對了。

方思弄一直覺得奇怪,但沒有很準確地找到奇怪的點,現在他找到了。

進入這個世界之後,這麼多“電影”,他沒有見過任何一面鏡子。

從《十八》開始,一個普通的現實世界觀,普通的人家裡,會沒有一面鏡子嗎?連衛生間裡也沒有?之後是玉求瑕的世界,帝國的王宮,元首的寢殿,不說鏡子了,連可以反光的飾品都沒有嗎?再到花田笑的那部電影,青樓誒,姑娘們日日化妝,至少都有銅鏡吧?這才符合世界觀吧?也許化妝房裡有,但玉求瑕從沒讓他進去過。然後是井石屏的電影,海濱小城的賓館裡,也沒有鏡子……

他不是沒有發現這些不對,但他都可以自己說服自己,比如說是小鎮的賓館太破舊了,沒裝鏡子也可以理解;玉求瑕不讓他進女孩子們的化妝間,他也可以理解……

——但他完全沒看到嗎?也不是的。

在玉求瑕那部電影裡,窗框旁邊,玉求瑕被窗外來的箭射中之前,曾離他很近很近,似乎是要親吻他,他在玉求瑕的眼中隱約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離開“電影”,在金字塔中搜尋的時候,他也在電筒的反光面上看到過那個影子,他原本以為那東西是趴在自己肩膀上的……

在海濱城市,小巷中的那根水管上,他其實也看到了……

——他只是害怕、逃避、拖延。

但花田笑……玉茵茵碎成了鏡子。

它們從他的身邊飛濺而出。

那一瞬間清晰地映照出了、千千萬萬個,他的樣子。

一個黑洞。

他的臉如同一個模煳的深淵,沒有眼睛、鼻子、嘴巴,基本的五官輪廓都不存在,只是一個漆黑的洞口,深不見底。

正是他在《半生一幕》觀影會,和游泳館見到過的那種怪物。

原來他自己就是那怪物。

他崩潰地捂住了臉:“你究竟……是怎麼認出我的?”

自己頂著這樣一張臉出現在元首的床前,玉求瑕是怎麼直接認出他,毫無反抗地跟他走的?

他感覺到玉求瑕還在撫摸他的肩膀和脖子,然後聽到玉求瑕說:“我認出了你的眼淚。”

這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在哭,眼淚打溼了臉頰。

真奇怪,他可以摸到自己的臉,但在視覺上,是一片空洞。

怪不得,怪不得在《十八》中最後那天早晨,他在李燈水面前揭開面具時,李燈水的眼神會那麼驚恐。怪不得之後與花田笑、井石屏和蒲天白重逢,他們看他的表情都那麼陌生。

問題再也無法拖延,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怪物。他絕望地問道:“……我到底是什麼?”

他感覺玉求瑕的嘴唇停留在他的發頂,沉默持續了很久,玉求瑕終於說:“我不知道。”

“啪”的一聲,一滴水滴在他的頭頂,彷彿一聲驚雷般巨響。那是玉求瑕的眼淚。

玉求瑕的聲音在顫抖,終於失去了一貫的優雅從容、勝券在握,說著:“沒關係,不要怕,不管你是什麼,出去就好了。”

“馬上、馬上就出去了——”

“沒事的,我們馬上就出去了——”

在冥河寬闊的源頭之上,死亡之舟載著兩個絕望的人,駛向了代表人間的光門。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