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26頁
她不禁在想:眼前這個人,還是玉老師嗎?
就在她以為,玉求瑕並不會再與她交流的時候……應該說,是玉求瑕已經異化成了一個不知道什麼的東西,已經無法與她、與任何人類交流的時候,玉求瑕卻回答了她:“我做了一個夢。”
她又鬆了一口氣,緩過來後問:“什麼夢?”
玉求瑕卻道:“我想不起來了。”
遊嫣不知道怎麼接,而且經歷了連番驚嚇後她腦子也轉得比較慢,氣氛一時間沉默下來,房間內落針可聞。
“夢裡有一個人。”玉求瑕望著天花板上的燈罩,慢慢地說,聲調沉綿繾綣如同夢囈,“我愛他,但我不知道他是誰。”
遊嫣忽然鼻子一酸,眼角又擠出兩滴淚來。玉求瑕的感染力太強了,她也本來就是個情感豐富的型別,被那句話中的痛苦和迷惘震住了。
玉求瑕又問她:“小嫣,你跟著我多久了?”
遊嫣回答了:“快五年了玉老師。”
“你不認識他嗎?”玉求瑕接著問,“我們明明在一起很久了。”
“對不起,玉老師,我不太清楚。”遊嫣斟酌著語句,誠實道,“就我個人的印象而言,您好像從來沒有和任何人建立起所謂的親密關係。”
玉求瑕並未有什麼過激反應,只喃喃道:“……是嗎?”
過了一會兒,玉求瑕問她:“你來找我,有什麼事?”
她下意識地翻開夾在手肘的記事本,其實並沒有看,因為已經記在腦子裡了:“您今天有兩個重要的會議,是您安排我來接您的……”
玉求瑕卻直接打斷她:“都推了。”
“可是影協那邊……”
“說我要死了,去不了。”玉求瑕忽然暴躁起來,一把將被子拉過頭頂,驅逐她,“你走吧,把燈關了!”
“……好的,我知道了,您休息吧。”
遊嫣很快離開了,玉求瑕在被子裡悶了一會兒,爬出來吃了一大把安眠藥,懶得去拿水就幹嚼,好像完全不擔心自己會不會醒不過來。或者說,在他心裡,醒不過來也沒有關係,他期待著重新在夢中見到對方。
終於,在藥力作用下他陷入了深眠,他真的再次在夢中見到了那個人。
春風和煦,陽光金黃,身遭鳥語花香,他步履輕快,身旁有一人並肩。
很奇妙的狀態,他好像被分成了兩個,一個很清楚自己在做夢,在身體裡看著這一切,而另一個還停留在當時,二十歲的時候。
這裡是……
是學校。
他認出了自己的大學,電影學院宿舍樓後面的那條小道。
二十歲的他聽見自己身體裡心臟清晰地跳動,砰砰、砰砰、砰砰。
他能清晰感覺到身旁那人的存在感,他聽得到那人的唿吸,感覺得到那人的顫慄,並且有種……感同身受的緊張。
氣氛太微妙了,他知道對方要說什麼,想要阻止,又想要聽。
他糾結了很久,從街頭走到街尾,對方也在糾結,他們一言不發。
終於,快要到宿舍樓下了,藉口用盡,總有一個人要開口。
他聽到對方的聲音,細細抖著:“玉求瑕,你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我真的、真的……很喜歡你。”
啊……
他身體裡迴盪起一聲滿足的喟嘆。
果然是要說這個。
他感到一陣溫暖的喜悅,然而只是剎那,另一道聲音卻在他的腦海中響起,冰冷嚴整,森然恐怖:不,我不會答應他的,我不會和他在一起。我不會和任何人在一起。
我還有沒有做完的事,我不會和任何人在一起。
幾步……幾秒鐘過去,他下定了決心。
他無意識地走上前方的花壇,轉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在溫暖的陽光下,對方看起來黯淡瑟縮,小小的一團。
“不好意思啊,學弟。”他用極盡冷淡的聲音說,“但我的性向很大眾,抱歉了,祝你找到自己真心喜歡的人。”
好奇怪。
知道自己在夢裡的那個他看著這一幕,覺得哪兒哪兒都不對勁。
為什麼呢?
他想不明白。
被對方表白明明很開心的,明明就要答應了,可就這麼拒絕了。
轉折來得太生硬了吧?是為什麼呢?
「我還有沒做完的事。」
……是什麼事來著?
第229章 等待03
他睜開眼睛, 眼前是一片天堂般的白。
……這是一句有些奇怪的話。
很多人用“天堂一般的白”來做比喻,但他不是在做比喻,他覺得自己真的見過天堂的白色。
他伸出手, 想去觸控一下這片白。
但他什麼也沒有摸到,反而在逆光中,注意到了自己的手。
蒼白, 纖薄,像骷髏骨頭外面套了一層皮, 而且這層皮還不那麼光滑,佈滿褶皺,關節處的褶皺尤為驚人, 細密蜿蜒,像兩棲動物身上彎曲的部分, 談不上美感,令大多數人作嘔。
他盯著這隻手, 緩慢地想著:啊, 我都這麼老了啊。
然後他感覺天堂在搖晃, 面前的白光在渾濁地震盪。是地震嗎?他閉上眼睛,百無聊賴地想著, 然後漸漸聽到了聲音。
“玉求瑕!玉求瑕!玉求瑕——”
好吵啊。
他還想睡,但是太吵了, 只能被迫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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