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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肺部終於重新灌進了空氣,他早已停擺的大腦慢慢運轉起來。
他發現自己已經被送到了那座“小島”上,身下是一片嶙峋的山石,他有些茫然地轉過身,看到還泡在水裡的小雪。
對方只是從視覺上就能看出來已經筋疲力盡,肉眼可見地憔悴了一大圈,全身泡在水裡,像一隻暗淡的水鬼,只有一隻手還拽著一根“島”上的石柱。
他一回頭,就看到對方的眼睛,漆黑的一雙眼睛。他想要問“你為什麼不上來?”可一是嗓子太疼,發不出來任何聲音,二是時間太短,幾乎是在兩人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對方就完全沒有了力氣,只來得及說出一句話,就放開了最後一點與地面的連線。
他伸手去拉,但全都錯過了。
對方瞬間就被洶湧的水浪捲走,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意識到對方說了什麼。
“玉求瑕,你答應過我,會活下去的。你發過誓。”
這是一句什麼意思的話呢?
一個人如果要發誓,一個值得在死亡的那一瞬間被提及的誓,那麼這個誓言一定是需要他很努力很努力才能達到的,是這樣吧?
他在什麼情形下,會發這樣的誓呢?
是在危機中許了一個願嗎?還是說,其實他早已不想再活,才會逼迫著自己發了這樣的誓呢?
他回憶起最後一刻那雙漆黑的眼睛,它們黑如深淵,叫他不寒而慄。
身體彷彿被那個“誓言”啟動,先於理智行動起來,等他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已經沿著嶙峋的山石向上爬了很遠。
他又回頭去看,可能是剛剛小雪被捲走的地方,而那裡已經被淹沒了,洪水追隨著他,幾乎只在他身下一尺遠的距離。
他麻木地往上爬,最終爬到了山頂。
水面也停留在下方一尺左右的距離。
整座山都被淹沒了,只剩下他最後立足的這一個小島,縱橫距離不到一米。
他頹然地坐了下來。
黑雲終於也來到了他的頭頂,閃電在其中穿梭,卻沒有雨落下來,洶湧的洪水甚至也平息了,變成了鏡面一般的死寂,只是頃刻之間,整個世界彷彿都變成了一片安靜的墳場。
面對著這塊巨大的鏡面,他想起了他的妹妹。
在寬廣無垠的埃列修斯田野岸邊,碎成了無數片鏡子的妹妹。
在她分崩離析的瞬間,他彷彿也隨之被拉入了一個鏡中世界,在裡面他看到了無數個自己,各個角度,各個距離,他有著那麼巨大的自我,但身處在千萬個自己之中也不免惶惑。
這時玉茵茵出現了,但鏡子沒有映出她,在千萬個“玉求瑕”的映象中她隻身一個站在他的面前,對他說:“哥哥,說我不恨你是假的,說我不愛你……”
“也是假的。”
他如同一尊冰雕,看著妹妹在自己眼前如同水晶或玻璃般燃燒,慢慢融化,做不出一絲表情。
玉茵茵並不在意,用她一貫驕矜又無所謂的語氣說:“你猜對了,死人是出不去的,我出不去,蒲天白也出不去,至於方思弄……我不確定,因為我死的時候他還活著,所以我不知道他的結局。你也別放棄吧,再見。”
說完這句話她微微一動,似乎是要轉身,玉求瑕忽然伸手,在火焰中拉住了她的手腕。她抬起頭,看到他的臉緊繃著,乍看還是那樣面無表情,就像過去無數次的會面一樣,可顫抖的細紋又洩露出那麼深重的悲怮,像一條被拋棄的狗。
她最後一次感覺到疼痛,輕輕地說:“哥,你知道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刻是什麼時候嗎?”
她並不指望他回答,繼續道:“小時候,有一個下午,只有我們兩個人在家裡拼拼圖。拼完的那一瞬間你笑了,陽光落在你半張臉和一隻眼睛上,那一瞬間……”
“我記了很多年。”
說完這句話,整個鏡子世界破碎了。
洪水中的小島上,他的記憶順著這個畫面全部歸位,跟他在這個“世界”中,失憶之後的調查和思考融為一體。
在所有和“金字塔”有關的、浩如煙海的資訊中,第一眼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的,是一則神話,古埃及神話中最重要的一個部分,奧西里斯神話。
奧西里斯是大地之神與天空女神的長子,他還有三個兄弟姐妹,分別是弟弟塞特、妹妹伊西斯與奈芙蒂斯。古埃及流行親族通婚,兩位妹妹分別嫁給了兄長,奧西里斯的妻子是伊西斯,奈芙蒂斯則嫁給了塞特。
奧西里斯作為長兄在人間行使上下埃及的王權,塞特嫉妒他,密謀將他騙進棺材推入河中溺死,最終也成功了,這造成了尼羅河一年一度的泛濫。
伊西斯不顧一切尋找丈夫的屍體,她是全世界最強大的法師,用魔法追蹤到棺材,將其帶回埃及。然而被塞特發現,他將奧西里斯的身體分成十四塊,散佈到尼羅河流域各地。
伊西斯沒有放棄,她與妹妹奈芙蒂斯一起,用很多年時間找回了十三塊遺體,但沒有找到最後一塊被鱷魚吃掉的生殖器。伊西斯將這些碎塊製成了木乃伊,奧西里斯復活了,但因為身體的不完整,他只復活了一個晚上,伊西斯在這一晚孕育了他們的兒子荷魯斯。
荷魯斯長大後,最終擊敗了塞特,被諸神判定為合法的王位繼承人。
奧西里斯則沒有重新回到塵世,而是成為了冥界之王,成為了埃及文化中最重要的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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