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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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工作室在CBD頂層,他坐在大平層寬闊的桌面前,面對著一片蒼茫遼闊的城市圖景,將桌上排列整齊的大大小小幾十個禮物盒一一拆開,每一個裡面都有一個精美的禮物,還有一封信。
每一封信都以“學長你好”開頭,內容都是簡短的祝福,沒有落款。
禮物的包裝盒新舊不一,中間的時間跨度橫跨數年乃至十數年,不過整體有一種趨勢,就是包裝越新的禮物越貴重,可以看出送禮物的人的生活與經濟狀況應該也是越來越好。
他看著面前離自己最近的一個剛拆開的禮物,是一隻白色蕾絲髮夾,繁美如霧的蕾絲面料邊緣墜著精美的水鑽,不是大牌,但他剛好認得,是米蘭新銳設計師M·阿曼達剛釋出的新品,全球限量一百隻,標價四千歐,最高已經炒到四萬七千歐。
他不是沒有收到過這麼貴重的禮物,可看到這隻髮夾的時候他心裡出現了一種酸澀的異樣感受。
同時在身體裡湧動的,還有一陣怒火,他的理智知道這不對,是他自己親口拒絕了對方,而對方沒有任何義務在被拒絕之後依然堅持不懈地追求。可理智沒有辦法控制情感,他還是生氣,他氣方思弄默默注視了他這麼多年卻再也沒有踏出一步。
為什麼?
為什麼不再找我呢?
為什麼明明還愛我,卻不再找我呢?
他把裝著髮夾的禮品盒往裡重重一推,其他的禮物盒被相繼撞翻,桌上瞬間就變得一片狼藉。
他盯著這片狼籍坐了很久。
在暮色四合時,他認輸了。
他終於決定向庸常的生活低頭,嘗試和解與遺忘。
他拿著手機,用一整個太陽落山的時間編輯了一條簡訊。打了刪刪了打,對著那個沒有儲存聯絡人的陌生號碼。
對話方塊是空白的,因為他早已賭氣將那條唯一的簡訊刪除。
他是那麼驕傲自大、自以為是,用盡了全力也最多能憋出一句:方思弄,等你下次出現在我面前,我會考慮。
他對著空白的編輯框很久,終於開始敲最後一遍字,螢幕上依次出現:「方、思、弄、,、等」
忽然一個來電提示彈出,他在驟然變黑的來電介面上看到自己的眼睛。
來電顯示:媽
他接起電話,黎春泥溫和卻寒涼的聲音從對面傳來,似乎還帶著一點笑,當然絕不是能讓人感到愉悅的那種:“聽說你最近在打聽一個人?”
他胸中頓時爆發出一種戾氣,這幾乎是近年來面對母親的一種本能,他強忍著,沒有開口。
黎春泥又道:“我建議你不要,你會後悔的。”
胸腹間彷彿有一座火山爆發了,流出滾燙的痛苦,過去這麼些年,他長成一個冰冷的怪物,幾乎全拜對面這個人所賜,現在他好不容易想要朝溫暖的生活走出一步,她卻像噩夢一樣降臨,如同“命運”一般冷酷無情。
可他已經長大了,已經不是那個只能任人擺佈的男孩,他可以反抗。
他生硬地說:“我就要。”
一聲冷笑,似乎是不以為意,母親的下一句是:“你父親去世了,你有時間回來一趟。”
“父親”在他的概念中更像一張陌生的面具,他並沒有感到什麼悲傷,但身體裡那種積年的怨恨與恐懼還是席捲上來,讓他渾身劇痛。
他曾發誓要向他們展開報復,現在要報復的物件卻猝然少了一個,而他幾乎已經要放棄“報復”這件事本身……
當然還有一件事不得不提,那就是他父親在一週前給他打過一個電話,在電話中對方痛哭流涕,說著對不起,說著不得已,說我愛你……最後一句話,是“保護你妹妹”。
當聽到那句“我愛你”的時候他其實是麻木的,那是他以為自己期待了一生的話,結束通話後他盯著手機,覺得這三個字對他的震動還不如下一刻也許就會進來的方思弄的簡訊大。
沒想到,玉建修就這麼死了。
那條編輯了一整個太陽落山的時間的簡訊終究還是沒有發出去。
他不明白自己真正想要什麼,要怎麼辦,他像一具行屍走肉般回了家。他想好了一萬句話去攻擊和刺傷生他的女人,他張牙舞爪,整裝待發。當然他也想要探問玉建修的死因,這是人之常情。
而迎接他的只有深深宅院,和母親的屍體。
他在黑暗中爬上三樓,站在樓梯口,看到了露臺沙發母親的屍體,她背對著他坐著,身體端直,腦袋向左邊耷拉,那一瞬間他就覺得她死了。
他只停頓了幾秒鐘,就繞到正面,看到了她死去的臉。月光下女人的臉是半透明的,像是在發光,眼皮上的血管和紺紫的嘴唇像雪地上的枯罌粟。
她死了,死於心臟麻痺。
他沒有找到她留下的隻言片語,這個帶給他一生恐懼的女人,就這麼輕飄飄地死了。
他用旁邊的座機報了警,靠在沙發邊上等警察來,在這期間他聞到母親身上的味道,渾身汗毛倒豎。
警方的偵查結果是自然死亡,現場沒有任何其他人的痕跡,黎春泥的身體上也沒有任何外力造成的傷痕,血液中也沒有毒素,她沒有心臟方面的問題,可就是那麼突然地死於心臟麻痺。
玉茵茵站在警戒線之外,像一抹飄渺的影子。
他注意到她的時候,她已經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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