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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淵頷首:“既然選擇武力震懾,終歸無法徹底服眾。未出岔子,就是好訊息了。”
左進:“是,畢竟無人認得蔣翡。這條路也是唯一可行的了。”他又將朝上發生的事簡略說了一遍。
池淵聽罷,眉頭緊蹙,苦笑道:“他這譜擺得真大……朝上那幫人怕是要嚇死了吧?”
左進:“也是好事。”
池淵不置可否,轉移話題道:“你怎麼來了?”
左進:“蔣翡叫我來池府找你。他原想自己來的,只是不方便抽身。”
池淵聞言,點頭,簡單道:“回宮吧。”
晨風拂面,挾來幾分初春的涼意。他沿著廊間沉默著走了一陣,忽然偏頭問:“先帝要葬在哪兒?”
左進:“皇陵。”
池淵:“他將金鑾殿燒了嗎?”
左進:“是,自焚。”
池淵極輕地嘆息一聲。他啞聲道:“我今日總時不時想到他、還有姑母。其實只要活著,有糾葛不休的機會也好……有當面對質的機會也好。”
“若不是他在我一無所有時搭救我一把,我早連骨灰都沒了。今日每每想到往昔種種,皆深覺世事多變,當真無可奈何。……何至於此呢?”
左進忽然停步,目光凝在他臉上:“你說的可是,你當初入京時,在左府門口強行攔他那一回?”
池淵:“是,我之前給你講過。我原本是去找你的……誰曾想你受了杖刑,起不來床。”
左進仍然站在原地,肅然道:“我之前想與你說這事,卻被敬之的訊息打斷了。你還有印象嗎?”
池淵見他面容嚴肅,也定住身子,蹙眉道:“好像是有此事。”
左進:“他們不敢對我下死手的。我的傷口在那時已然大好,已經重回朝中當差了。”
“那段時日刑部工作激增,王郎中身背急差,被遣去外地,便叫我替他去大獄中當值。公務繁多,確實忙不過來,我便從府中搬過去,臨時住了幾日。”
池淵恍然道:“所以你根本沒在左府?”
左進頷首。“我那時與王郎中並不相熟。甚是奇怪,他怎麼會找上我。事後再問,他說……”
他話語一頓,深深望向池淵,“是梁王殿下舉薦。”
池淵勐地怔住,眸中神色驟變,半晌沒有說話,像是一時無法消化這句話。半晌才道:“那幾日,殿下確實總在左府宅側經過。他是要支開你……叫我只能求助於他麼?”
左進:“叔荷,我不知道。或許他從未變過,是你我從未認清罷了。也或許是我在惡意揣測他的初心——不管是幫王郎中、還是救你……”
他搖搖頭,溫聲道:“只是事到如今,若要追根究底,也註定沒有後文、沒有意義了。”
第112章
重修金鑾殿是個大工程。蔣翡與魏河一道走向金鑾殿, 離得越近,焦煳味便愈發濃重刺鼻。殘殿斷壁猙獰地立在原地,工匠們將崩塌的殿宇圍起, 正忙碌地搭著腳手,叮噹的敲擊聲此起彼伏。
魏河仰望道:“慶典之前, 絕不可能修好了……看這樣子,少說也得半年。”
蔣翡:“無妨。只需要個能站人的地盤, 在哪兒都不打緊。”
二人又沿路行至擷英殿。殿門已開, 隱隱透出灑掃的身影。
魏河又道:“擷英殿都收拾好了。今日就該讓在京的世家子率先參學了。”
蔣翡“呵”一聲, 唇角微勾:“我這兩日收到許多摺子,皆是替家中小輩稱病,說是無法前來的。還有些人甚是誇張, 恨不得讓自家小輩連夜就入宮求學,在我跟前混個面熟。”
魏河:“畢竟公子親自教課……他們別有想法,也是難免。”
蔣翡:“待陛下長大,這幫孩子就是他的肱股之臣。我自然要慎重考量。”
殿內灑掃的宮女們手挽著手走出來, 嬉笑不停。忽然一抬頭見是蔣翡, 面色驟變,嚇得全身一抖, 木桶脫手而出, 重重摔到地上, 汙水潑了滿地。
“王、王爺……”
她連忙跪在泥地裡,牙齒打顫, 發抖道:“奴婢給王爺請安, 王爺吉祥。衝撞了王爺, 奴婢罪該萬死……”
蔣翡下意識俯身想扶她起來,動作忽而一頓, 腰背挺直,抱臂垂眸,冷淡道:“下去吧。”
宮女怯怯抬眼,又垂首稱是,倉皇拾起木桶,和姐妹們一道離去了。
魏河無奈道:“日日撞見這些人,見了公子像見了羅剎這般,每回倒給我嚇一跳……”
蔣翡:“魏河,你先走吧。”
魏河蹙眉道:“我武藝尚可,如今不比以往,公子的安全是第一等的大事。不然我去叫逐月來?您還是不要獨自……”
說著,他循著蔣翡的視線向一側望去。立刻恍然大悟,改口:“那我先走了!”
池淵快步走來,替他正了正衣襟,道:“從未見你穿這麼濃的顏色,還挺好看的。”
蔣翡:“你沒聽旁人議論麼?未經加封就敢穿親王服制,簡直無法無天。”
池淵一臉嚴肅,頷首認可:“不錯。一定是衝著謀朝篡位來的。”
蔣翡沒忍住,揚唇笑起來。池淵無奈道:“你還笑呢?這很好聽嗎?”
蔣翡:“當然好聽。”
“從前只聽過議論我宗祧不明、溫馴可欺,這般遭遇還是頭一回。言之鑿鑿的,彷彿金鑾殿是我燒的、先帝是我殺的、晉王和太后皆被我玩弄於股掌之中,北華遲早要被我拱手送給努阿。”
他側首凝望遠去的灑掃宮女,“我都不知道,自己竟有這般大的本領。當真叫我受寵若驚,忍不住飄飄然了。”
池淵道:“還是小心為上,遠不到萬事大吉的地步,莫要不以為意。”
蔣翡看向他:“不是還有你嗎?他們要議論便議論,安撫住百姓就好。”
池淵佯作抱怨道:“你若一直是這個聲譽,我再好的名聲也要被敗光了。”
蔣翡道:“改朝換代之際,萬事方興未艾,需清洗的人物多著呢。我若不強硬點,要被欺負死了。”
“此刻作出副鐵腕的樣子來,哪怕行些狠厲的荒唐事,也無人敢置喙些什麼。未嘗不是上選。”
池淵:“來日方長,有的熬了。”
蔣翡道:“頂多十餘年而已。和欽冰雪聰明,教導起來不會多難。”
池淵低低嘆口氣:“我不知道,這究竟算不算如姑母所願。與皇家糾纏一生,將性命也搭了進去。連池家唯一的孩子,還要繼續困在這裡……”
蔣翡道:“池淵,這是池太妃親口囑託。我做不到算無遺策,只能竭力在走過的每一步,做出儘可能正確的抉擇——她也知道的,到這一步,別無他法。”
池淵:“若是和欽不願當這個皇帝呢?”
蔣翡:“我從未想過。”
池淵:“我想過啊。我還想和你一同遊歷人間,北華幅員遼闊,風景名勝頗多。我們拿一大筆錢,行到哪兒算哪兒……”
蔣翡轉過臉笑道:“你此時記得要帶錢了?”
池淵惱道:“你真是!”
蔣翡忍笑:“那就仔細尋個品行端正的吏員,或是在街上隨便拉個乞兒……將其按到龍椅上去。我隨你走就是了。”
池淵連連搖頭道:“那也不能這樣隨便。早做籌謀吧。”
蔣翡拉過他的手腕:“倒不必這樣早。”
“今日還有件事要做,你若是不困,就陪我一起吧。”
兩人並肩行至御書房,一人已在殿門外弓腰跪著。未著官服,鬢髮微白,背影顯出幾分老態。聽見腳步聲,他側過臉,唇角動了動,渾濁的眼珠勉強聚起兩分神氣。
“兩位大人……”他深深叩首,雙手高舉,將一張佈滿小字的宣紙遞到池淵面前。
池淵盯著他,伸手接過。他粗略讀過,是一張流放判決書,只缺一枚朱印。
池淵沉默許久,緩緩嘆息一聲:“崔大人,你這把年紀,還能走到琴州嗎?”
崔秉元嗓音嘶啞,顫抖道:“成王敗寇。池御史,我對不住你。是生是死,悉聽尊便,我絕無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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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安寺中,爐香嫋嫋。
皇家寺廟,原是莊嚴肅穆之所,近來卻時不時傳出尖銳的哭聲、以及歇斯底里的狂笑。
小沙彌被吵得焦頭爛額,一早便跑到門口,翹首以盼。遠遠瞧見一道窈窕身影穿過薄薄雲層。對方小心爬上石階,仰首向山頂寺廟眺望。
小沙彌喜出望外,使勁揮手,大聲招唿道:“崔施主——崔施主——”
崔雁來撐著膝蓋休息一會兒,也招招手回應他。
小沙彌高興道:“崔施主,好久不見啊!殿下和三爺都到了,就等您來啦!”
崔雁來:“姐姐如何了?”
小沙彌憂心忡忡道:“太妃精神仍不見好。崔施主,您要小心,她這兩天開始咬人了……”
崔雁來神色稍黯,低低嘆口氣。“照顧姐姐,辛苦你了。若我之前能來,定不會放任她在昭安寺折騰你們這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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