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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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頓時不吭聲了。
又有人捧了晉王幾句,皆被他不急不緩地堵了回去。
孫侍郎面色憂慮,嘆息一聲,對著龍椅深深長揖:“還請太后慎重考慮。四殿下聰穎不假,但還不到兩歲啊!這種兒戲般的議題居然能議論這樣久……”
太監側身傾聽李敬竹講話,再次恭聲道:“太后不覺得這是兒戲。歷朝並非沒有幼子執政先例,既然提不出更好的解決方案,那便可以考慮……”
朝臣難以置信,紛紛抗議。
“那都是不得已的情況。立嫡不立長也不該如此死板,更別說四殿下也非真的是太后所出……”
“我們既然有在世的皇子,為何要選擇咿呀學語的幼兒?”
“況且還要選人攝政,時間經不得這般耽擱、朝局也經不得這般折騰,更別說京中百姓,他們也受不起……”
太監咳嗽一聲,尖聲喊了幾次“肅靜”。等到逐漸安靜下來,才道:“太后方才說,既然提到攝政人選,她倒是有一個人可以推薦。此人為先帝潛心籌謀,可稱帝師,先帝在太后面前多番誇讚過此人的才智……”
朝臣面上緩緩顯出一片恍然之色、又露出被戲耍過後的慍怒。
可沒待他們作出什麼反應,一陣齊整的甲片摩擦聲從不遠處逼近。釐州軍圍列成陣,默不作聲地抄過來,將門樓堵得只剩入口。
蔣翡一襲素衣白袍,步履從容,從入口走來,在百官正中穿過。兩側諸臣紛紛抬眼望他,神色茫然。
明明面容如玉,眉目清潤,本該是一副溫和無害的皮相。可那雙眼眸被晨光斜斜映著,顏色卻極淺極淡,近乎透明,如堅冰般透出森然之氣,令人不寒而慄。
“諸位應當不認識在下。不過無妨,你們日後有大把的時間來了解我。”
他抬步走上高臺,立於龍椅之下,轉身面向諸臣,淺淺一笑。閒話家常般輕飄飄道:“恰好不日便是開國慶典。倒是也巧,不必改期了。”
第111章
京中百姓聽得兵戈之聲, 原本就惴惴不安,又瞧見熊熊火光從皇城中竄起,更是嚇得魂不附體。
躲在家中瑟瑟發抖的還算好, 數不勝數的人連夜往城門出逃竄,一片漆黑之間, 不時響起怒罵、衝撞聲,孩子的哭聲夾雜其中, 亂成一團。
城門值守的不知道什麼情況, 眼睜睜瞧著烏泱泱的人群湧來。焦頭爛額之間, 便著急催促手下去打聽。
“老大,這、這……”手下哭喪著臉指向火光處,“我去哪兒打聽?去宮裡嗎……”
值守的訓斥道:“先多找點人來!我管你去哪, 去衙門也行,把府尹叫醒!”
爭論不休之際,又遠遠聽得一聲高聲清喝,乍然響起, 傳到所有人耳畔。
“小心!”
人們紛紛回頭。
池淵緊勒韁繩, 高舉火把。光影流轉間,襯得他的面容冷峭, 目光炯炯。他垂下眼眸, 一字一句道:“諸位莫怕, 此夜風波過後,一切定會歸於太平。京中守備已然安排妥當, 亂黨不日便會肅清, 絕不會殃及無辜百姓。”
百姓神色幾經變換, 困惑、迷茫、恐懼、驚愕在一張張臉上閃過。
一道細弱的女聲在人群中響起:“你……你是不是,池小侯爺?”
池淵循聲望去, 稍一停頓,溫和道:“姑娘好眼力。方才一時情急,忘記介紹了……”
“池小侯爺!”
“天哪……”
“居然沒死……”
“太好了、太好了……”
湧動的人潮一時靜止下來,騷亂卻更重了。竟有人掩面啜泣起來,淚水簌簌而下,臉上卻又浮出難掩的喜悅,哭笑交織,一時分不清是悲是喜。
池淵攥緊韁繩,心中如遭重錘,鐺然一撞,心緒萬千,皆難言表。
原來自己前些年的俠義善舉,終歸能落得幾道回聲。
“宮裡到底怎麼了?我們要不要出去避一避?”一名粗壯的漢子舉起手,出聲詢問。
池淵:“諸位回家休息即可。不過是宮中小有風波,與諸位無干,明日一切照舊,絕不會有任何影響。”
百姓臉上仍是憂心忡忡,有人顫聲發問:“可是,我瞧見打起來了……”
有人指著遠處,不安道:“對啊對啊,宮裡頭還著火了。你看,最高的那座建築,都塌下去一塊了……”
池淵:“我理解諸位的心情。只是夜已深,京郊趕路並不安全。若大家放心不下,便在城門守著,且等明日天明。今夜我陪著大家,哪兒也不去。”
有人聞言,這才放下心,攙扶著老小回家歇息了。更多的人卻仍是不安,留在了城門口,三三兩兩地席地而坐。
池淵翻身下馬,將馬韁系在一旁,陪著眾人坐了下來,時而低聲寬慰幾句,時而替哭鬧的孩童擦去眼淚,態度溫煦。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遠處的火光漸漸地暗淡下去,只餘一點微弱的紅光在牆垛後明滅。天邊的墨色也一寸寸褪卻,星辰隱去,只待破曉。
鐺——
喪鐘忽然再度響了起來,一聲一聲,貫穿長夜。
圍坐著的百姓本昏昏欲睡,此時勐地驚醒,紛紛抬頭,驚愕又惶恐地望向皇城的方向。
池淵心頭勐地一震,也跟著仰首望去,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攥住,喉頭髮緊,竟一時喘不上氣來。
“怎麼又響了?”
“新皇才登基多久,怎麼會……”
“池大人,接連駕崩兩位皇帝,這……這是不是,是不是衝撞了什麼?”
池淵側過臉,怔怔遠望。長空漸明,破曉的霞光泛上來。突然聽見有人喚他,才勐然回神,鄭重道:“諸位放心,任何動盪都不會波及到大家。”
人群這才漸漸散開。
他翻身上馬,沿街緩轡而行。天光大亮,街市漸漸有了幾分人氣,早起的商販支起攤子,吆喝聲此起彼伏。河邊垂柳新綠,枝條柔軟地探進水面,隨著流水的波紋輕輕搖晃,幾片落葉打著旋兒漂遠了。
行至一處,幾名工匠正舉著一塊牌匾從他面前經過,隨後竟在池府門前停住腳步,搭起梯子,將牌匾高高掛了上去。
他仰頭看過去,"清晏侯府"四個端方弛逸的大字映入眼簾,正是昔日侯府的舊匾,已被人擦拭得乾淨如新。木色光潤,彷彿從未蒙塵。
池淵瞬間鼻子一酸,眼眶霎時熱了起來。他眨了眨眼,翻身下馬,再度踏進這座破落的宅邸。
院中荒草半人高,廊柱斑駁,蛛網在簷角結了一層又一層。他一路緩步行至深處祠堂,門扉緊閉,抬手推開,頓時發出一聲滯澀的吱呀聲。
池府諸人當年被判處謀逆之罪,自然無人為亡者立牌位。先祖的靈位上蓋著紅布,已蒙了薄薄一層灰。他抬手擋風,點了幾根蠟燭,微弱的火光跳動搖曳,將空氣中浮動的塵埃映得清晰可見。
池淵撐著地面,屈膝長跪,深深叩首。
“父親、母親、阿澈、明採……”他闔上雙眼,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在眼前慢慢浮現,音容笑貌一如往昔,彷彿觸手可及。
他喉頭一哽,淚水幾乎要潸然而下。又緩緩深吸一口氣,逼自己繼續唸完:“……姑母。”
“我是池淵。”
“今日,是我頭一回以本來的身份踏進這侯府的門。一年有餘,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和欽如今竟已會喚我的名字了。再過些時日,許是要喚舅舅、舅母……到時候,我提前給你們立好牌位,再將他帶來,給你們看看。”
“這一年間,家國變遷,風波迭起,我便不長篇累牘了,留與姑母與你們交代吧。今日能在此處與你們說上幾句話,這樁心願,也算了卻了一半。只是,另一半……唉。”
他輕輕嘆口氣,沉默許久,才低聲道:“可能等到我再與你們重逢的那天,才不會繼續耿耿於懷吧。”
“北華仍是北華,京城仍是京城。今日之後,改朝換代,我思來想去,乾脆在你們面前立道誓:必使河清海晏,四海昇平,萬邦來朝——以迎得你們殫精竭慮、夙夜祈盼的盛世。”
他重重叩首。
“另外,你們也不必擔心我的終身之事……我不是說要徹底投身國事,自己煳弄著過的意思啊!”
池淵抬起頭,斟酌道:“說起來,你們認得他的,還曾誇他聰穎勤勉,讓我與他多加來往。不過,日後許是要忙碌起來……待得空閒,我必攜他前來,正正經經拜見你們一回。”
燭火忽然劇烈搖晃起來,下一瞬便滅了。池淵站起身,方才察覺一道長長的陰影映在門外地面上。
他踏出門檻。左進身著朝服,倚著祠堂外牆,仰望著天邊的雲層。見他出來,側過臉看他,問道:“你還好嗎?”
池淵同時問道:“朝上可有出什麼岔子?”隨後聽得左進的詢問,怔了怔,回道:“尚可。”
左進默默點頭,低聲道:“未曾出岔子,但……也不能說十分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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