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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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淵點頭。蔣翡微笑著對沛沛道:“你叫什麼名字?識字這麼多,好聰明啊。”
“沛沛就叫沛沛。張爺爺教過我習字。”沛沛埋頭畫畫,悶聲回道。
“張爺爺是誰?”
“張爺爺是我的老師呀。他有很多學生呢。”
“張爺爺叫什麼名字,你知道嗎?”
“張爺爺就叫張爺爺啊。哥哥,你是不是傻子?”
蔣翡沒跟小孩子打交道的經歷,不由得語塞,一時失笑。他無奈點頭,臉上的笑容倒是更真心了一些:“那你怎麼認識的張爺爺?”
“我也不知道……我認識的人太多啦,不記得怎麼認識的。”沛沛自豪道。
“那你還認識誰?”
“陳大娘,張叔,虎子,天天,北兒……”沛沛絮絮叨叨說了半天,沒有一個是連名帶姓的。
“沛沛,你家在哪兒啊?”池淵這時插了一句。
“我家在楊樹坡。”沛沛說。
楊樹坡是位於平知縣北邊的一座村落,蔣翡與池淵一同走訪過。蔣翡聞言一怔,細細打量了一會兒沛沛稚嫩的臉龐,還是回憶不起有這麼一號人物。
“你父母和你都住在楊樹坡嗎?他們叫什麼名字?”
“沛沛沒有爹孃。”沛沛說道。
蔣翡悚然一驚,心中警鈴大作。童言無忌,這會兒還沒大人看著——誰知道她當著池淵的面會說出什麼來!
果不其然,池淵立刻問:“你父母去哪了?”
“沛沛也不知道。”
蔣翡放心了一些。他擔心自己沉默顯得太過露怯,便先一步關切問道:“沛沛,那你爹孃走了多久了?你想不想他們?”
“不想。”沛沛好似有些生氣了,“哥哥,你不要再問我爹孃了。”
她把毛筆往桌上一扔,筆桿咕嚕咕嚕滾動了起來,墨水漏得滿桌都是。蔣翡拿她沒辦法,小心地把筆捏起來,端放在筆架上。
正當他焦頭爛額,不知該如何應對這鬧脾氣的孩子時,一名面色憔悴的婦人匆匆忙忙地小跑過來,半蹲下來攬住沛沛的肩頭,把她往自己懷裡帶。
“大人們,唉,孩子不懂事,給您添麻煩了。”婦人說完就窘迫地低下頭,推著孩子往外走。
“等等!”兩人異口同聲。
蔣翡道:“這孩子叫什麼名字?你和她什麼關係?”
“她叫張沛,我……我是她大娘。”
池淵喚人拿來另一本名冊,低頭翻看:“楊樹坡張沛是嗎?你叫什麼?”
“我叫陳三娘。”婦人顫抖道。她雙手不自在地在沛沛肩頭揉捏著,直直地盯著池淵,半點餘光都不敢分給蔣翡。
“她父母叫什麼?”
陳三娘咬著下唇,神情惶恐,半晌沒說一句話。池淵翻遍名冊,也沒在適齡孩童中找到張沛這個名字,不免心中疑慮,又瞥了陳三娘數眼。
蔣翡眸光一沉,他雖摸不清眼下情況,但也明白絕不該讓池淵掌控此刻局面。
他輕輕咳嗽一聲,溫言細語道:“你且說就好,不必害怕。”
陳三娘聽他發言,肩膀勐地一抖,垂下眼盯著地上,神色更加惶惶然:“……大人們,沛兒是我們村的人撿回來的,沒爹沒孃。她是在楊樹坡一戶一口百家飯喂大的,就沒錄進冊子裡。”
“這能說不錄就不錄嗎?無戶籍便無身份,你們讓她長大後該如何自處?”池淵聞言怒道。
蔣翡拉了一把池淵衣袖。他開口道:“此事確實不合常規。你們不如商量下,看有沒有人願意認養她。過幾日我去楊樹坡招安,屆時若是有個結果,你便帶著她再來找我。如何?”
陳三娘訥訥稱是。池淵找了幾個他信得過的親隨,護送這兩人一道回楊樹坡,囑咐他們一定要驗明事實再離開。
苦坐一天,直到暮色四合,人群也散得七七八八,蔣翡才等來了兩名願意簽署字契的中年男子。
其中一人一言不發,邊畫押邊流淚,不斷地拿袖子擦拭眼角。蔣翡並不清楚他遭遇了怎麼樣的苦難,但在與他面面相覷時,卻也難得的啞然無語了。
世相百般,苦厄難渡。
池淵有急事去了驛站,蔣翡獨自坐上馬車,望向窗外。天際廣闊,紅雲翻滾,向西綿延不絕。棉州以西是釐州,兩州交界處有一片廣袤的平原。
曾經蔣翡覺得釐州很近,不過僅僅幾日快馬加鞭的腳程。如今卻是他只有午夜夢迴才能抵達的遠方了。
大概是周圍空無一人,他的思緒久違地平靜下來。不需要殫精竭慮地斟酌該如何講話、該如何表演、該如何面對眾人的恐懼與嘲諷。
他就這樣一路靜默著向西眺望,看著夕陽緩緩下墜、夜幕如霧氣般散開。
蔣翡突然想去釐州了。
他不喜歡他的家鄉。就算要死,他也想要死在馬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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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直滑天下之大稽!他認真的嗎?!”池淵不敢置信地讀了幾遍手中書信,面色鐵青,氣得渾身發抖。
“千真萬確……車駕已經走了一半路程了,硬是扭頭回釐州了。”親隨尷尬道。
“你再加錢問問呢?”池淵急迫道。
“大人,您冷靜些。那江湖郎中就信這個,實在是沒辦法。”親隨道,“我再去臨近幾州打聽一下,總不會就這一個大夫可用了。”
“說什麼天象不詳、卜卦大凶……我從未聽說過看個病還需要看星星的!”
池淵餘怒未消,“你且去臨近幾個州縣再打聽一下,還有沒有什麼名醫,肯移步棉州的。錢不是問題,有人肯來就好。”
“京城的大夫還有十餘天才能到,路上若出什麼事情,還要再耽擱幾日。”池淵撐著桌子,雙手發顫,深唿吸,極力平復心情。
“魏河,這事你親自督辦。儘快再找幾個大夫,若不是名醫,只要是有點本事的都可以找來試試。”
親隨魏河稱是。
“拓南王府查出問題來了嗎?”
“大人,找不到突破口。棉州官場錯漏百出,只要揪出一個線頭,就能牽連到所有人。但是蔣府只有王爺、世子兩人可查,並且……棉州諸官都怕他倆。什麼也不肯說。”
“只有蔣如赫和蔣瑛可查?”池淵皺眉重複,“無人與蔣翡相熟嗎?”
“二少平日只同倉曹參軍王武往來較多,如今王武已經死在獄裡,除了他的錢穀師爺,確實沒人與二少相熟了。”
池淵又想起錢溢之曖昧的笑容來,心裡一陣不適。他草草點頭,忍不住想到:今天被他這樣威脅,錢溢之坐不住的話……很可能要去找蔣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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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溢之堵在蔣翡屋門口,不讓他進門。
蔣翡惱火地橫了一眼當歸,他為什麼總愛放這些牛鬼蛇神進他院門!好像別人一懇求他、或是威脅他,他就慷慨地為其大開方便之門了。
這個方便之門還是通往蔣翡內院的。
“才過了兩日,你來做什麼?“蔣翡眸色沉沉地盯著他,臉上也無笑意。
“二公子,咱們不是義兄義弟嗎?”錢溢之腆著臉笑道,“不要板著臉了,我已經按你所託的做了,池御史在民間已經是天上有地上無的神仙清官了。”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想上別的義兄義弟!
蔣翡忍了又忍,還是勉強道:“多謝。”
“今日池御史來找我了。”他低聲說著,掃了一眼當歸。蔣翡會意,讓當歸退下,問道:“他說什麼了?”
“他說我招的不夠,別人都說過了……要是我不招點有用的就要殺我。”錢溢之哆嗦道。
蔣翡開口想說什麼,又閉上嘴,嚥下口鬱氣。“那你就招點有用的吧。”
錢溢之驚愕地睜大眼,沒料到蔣翡竟然口出此言。“二公子……”
見蔣翡狀態不好,錢溢之反倒不敢威脅他了,只是尷尬道:“二公子,我都沒法得罪呀,再招下去就是劉刺史、蔣司馬了……”
他硬著頭皮道:“我知道二公子與池御史關係匪淺,只想請您為我求求情。之前的事是我冒犯,我一介草民,哪敢肖想二公子,說出那等諢話千刀萬剮也不為過。”
噁心至極……
蔣翡木然聽他講著,無端地想笑。他冷眼盯著錢溢之,忽然道:“你招吧。”
錢溢之:“啊?”
“你就說是我下令放火燒倉,不是因為倉中無糧,是為焚屍滅跡。”蔣翡道,“溢之兄,想必這等功勞能保你一命吧?”
錢溢之一時摸不清蔣翡是認真的還是以退為進,半晌說不出話。
“我一向六親緣淺,王爺與世子早就看我礙眼,想來也不會怪罪你,說不定還會拍手稱快。你唯一需要擔心的是,在你手中毫無證據的情況下,池淵是信你,還是信我。”蔣翡漠然道。
第20章
錢溢之大概是被蔣翡震住了,暫時安分了幾日。因為在後面王府招安時,池淵並沒有表現出什麼異樣。
但蔣翡清楚錢溢之絕不會坐以待斃的。畢竟池淵扣住的是他命門——生死之外無大事。目前他能做到的只是再拖幾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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