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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翡邁進這片荒土之前,先隔著車板聽見了種種聲音。孩童的嬉鬧聲、婦人的交談聲,還有工匠們揮動各類鐵具,修繕房屋、疏通水渠時傳來的規律敲擊聲。

他順著聲音向窗外望去,平知縣雖依舊滿目瘡痍,人們卻一擺往日死氣沉沉的樣子,紛紛露出爽朗的笑容來,一切都是欣欣向榮的情態。

“你做的不錯。”蔣翡道。

“……分內之事罷了。”池淵回道。

蔣翡“嗯”了一聲,“王府來北三縣招安,必定要搶你部分功勞。你會不會生氣?”

“我若當真在意,還會在這裡與你聊這些?”池淵搖頭,“但是契約要我看過後,你再發給百姓。”

他居然沒直接說怕你們亂加什麼剝削條例——真是與初見時比起來溫柔多了。但蔣翡並不喜歡這種刻意的軟化,像是他因為憐憫自己而做出的妥協。

但反過來說,池淵若真對他毫不客氣,他恐怕也不見得更舒服。

怪不到池淵頭上,只能怪自己個性太差。

蔣翡來北三縣之前事先放了些王府招安的風聲出去。

由於拓南王府在棉州風評太差,他對扭轉民意沒報太大期望,只是著重囑託了幾點:高額安家錢、發放冬衣、承諾住處、名額有限。

今日蔣翡帶了不少常服打扮的王府家丁來,他稍一眼神示意,這些家丁便如游魚入海般散入人群中,自然地與百姓交談起來。

王府的人已在平知縣衙附近清了片場地,支了張木案,桌上擺著筆墨紙硯,壓了一厚疊空白的契約。王府私兵面容冷肅,繞著空地圍了半圈。

人群已經在遠處聚集,他們不敢靠近,只是交頭接耳,指指點點。蔣翡甫一下車,便有細碎議論聲飄入耳中。

“蔣家人能安什麼好心?黃鼠狼給雞拜年……”

“我聽說只要簽了契就按戶給過冬的衣裳,還白得半年的安家錢。”

“你也知道是簽了契?那不就是賣身嗎!”

“你快看,那是不是蔣家二公子?”

“就說蔣府不把咱們當回事,派個癆病鬼來辦事。”

蔣翡恍若未聞,徑直走到桌後翻看起那疊契約來。招安契約是他寫的,蔣如赫過目之後,再找人謄抄了幾百份。

他只是打眼一看,就知道蔣如赫改了幾處寫法。大體上是縮減了惠民內容,增加了勞役年限,又添了一條人身懲罰條款。

耳邊的議論聲少了許多,蔣翡一抬眼,發現池淵也跟了過來,站在他身邊。他正垂眸細讀契約內容,唇角抽動,不自覺地“嘖”了一聲。

“我且等一等,我令人把貧民名冊拿來。”池淵把板凳一放,示意蔣翡也坐下。“這些條例不可輕易簽署,我們不如定個規矩,‘極貧’以上皆不可籤,如何?”

福利尚可,只是壓榨太狠。

蔣翡不是品不出來池淵的話中話,他甚至心中頗為贊同。拓南王府並不缺這幾名苦役,實在沒必要把人把當陀螺抽。

然而蔣如赫對他也毫不手軟,他自己何嘗不是拓南王手裡的一枚苦役?想到此處,蔣翡不免心中怨忿,一個字也沒回池淵,只是意興闌珊地點點頭。

掌事的敲著銅鑼,扯著嗓子張羅。

“老鄉們!棉州遭災,王爺心疼自家人,特設此策,助各位鄉親們度過難關!

“零敲碎打不濟事,拖家帶口難越冬!今日畫押,即刻領糧領衣領現錢!一家老小先安穩過了這個冬嘞!”

說著他又用力把鑼一敲,掏出一張契,抑揚頓挫道:“來瞧瞧啦,白紙黑字寫的清清楚楚!棉州人不坑棉州人!”

話裡話外把池淵擠兌成了個局外人。蔣翡見這人一副巧言令色的嘴臉,把這張字契誇得天上有地上無,好似拓南王府真做起了慈善事業,不由得有點尷尬。

池淵欠身與親隨耳語幾句,親隨點頭,抱拳離開。不多久,有人便扯開巨大的條幅,掛在杆頭,把長杆立在人群正前。

蔣翡抬頭一看,幅上“只賑極貧”四個墨黑大字,甚是顯眼。

池淵這招數也是有趣。畢竟貧困等級並非公開,人多有羞恥心,就算真是極貧,沒到窮途末路,也不會想在眾目睽睽下把體面拋諸腦後。

這種情形下如果有人仍選擇簽字畫押,池淵也沒有再攔的必要了。

蔣翡和池淵捱得很近,幾乎是肩抵著肩。但沒人開口說話。好像氛圍一落回公事公辦的場景中,兩人之間的隔閡就心照不宣地加深了。

掌事的敲鑼吆喝了大概有半個時辰,他喊的嗓子有些啞了,也不見人上前。

蔣翡覺得時間差不多了,向一名隨從使了個眼色,不多一會兒,一名衣著破爛的男子踉踉蹌蹌地撲到了桌前。

他抬起頭,滿是髒汙的手往臉上一抹,哭訴道:“兩位爺,那掌事的說的是真的嗎?我只想有個能過冬的棚子……”

“千真萬確。”蔣翡道,“你現在簽字畫押,可以直接領走現銀。王府明日能把棚屋搭好,還會佈置棉被,你若住下,能挑個最好的位置。”

蔣翡一揮手,隨從把一隻鐵皮箱子開啟。箱內銀元疊了一層又一層,閃得晃眼。人群如潮起般湧動起來,愈發吵鬧了。

池淵此時卻一皺眉,審視著面前男子。男子雖衣著不堪,卻沒有極消瘦的樣子,唇色紅潤,眼神也亮堂。

“你是哪家的?”他低下頭開始翻名冊。

“我是隔壁胡鄉的,爺。”男子緊張道,“徐榮,您看看呢?”

池淵翻找了半天,卻還是沒找到這號人物。他剛想指向面前那杆紙旗,與徐榮強調“只賑極貧”是什麼意思——但在他右手伸出桌面之前,就被蔣翡摁住了。

蔣翡死死抓住他的手,偏過臉看向他,眼神閃爍,微不可見地搖搖頭。

池淵勐然明白過來,這人是王府的托兒!

給棉州霸王賣身,百姓肯定不會覺得是個令人面上有光的事情。但只要有人先邁出第一步,那些溫飽都是問題的災民就會考慮跟上去,簽下字契。

蔣翡溫聲問:“你識字嗎?”

見男子搖頭,蔣翡就慢慢鬆開抓著池淵的手,抽出一張字契來,仔細地與他解釋條例。為了讓其餘民眾也能聽見,他講話的聲音刻意放大過,不疾不徐,清晰易懂。

池淵默不作聲地蹭了下自己右手剛剛被抓出的紅痕。蔣翡剛剛力道很大,彷彿是急於制住他,生怕他做出什麼意外之舉。

蔣翡不像掌事那人,把拓南王府吹的天花亂墜。能拿到多少、要付出什麼,一點一點講的明明白白。

把契約遞給男子,蔣翡喉嚨已是隱隱作痛。他清清嗓子,啜飲一口溫水,繼續教男子如何簽字畫押。

池淵猶疑地盯著蔣翡的側臉。他神情專注,睫毛微顫,在眼下投下極淡的影。而他臉上的笑容池淵非常陌生,柔和偽善,像張妥帖的面具。

畫完押,蔣翡喚來隨從拿過兩隻銀元,親手遞給那名男子。又細心囑託了對方兩句,那名托兒才捧著銀元離開。

池淵一時也難以分辨他的所作所為是策略還是真心了。他默默看著,沒有再插話。

蔣翡耐心等了許久,還是等不來人。察覺到人流有逐漸散開的趨勢,便又引來一個托兒,以別的角度再做了一次秀。

再把這場戲演完,他聲線已經開始顫抖,嗓音也喑啞起來。

“哥哥,我也想要那個。”

剛把托兒送走,一道細弱的聲音猝不及防傳入蔣翡耳中。他這才發現桌前站著個年紀很小的孩子,因為頭頂還沒桌子高,他一時竟沒發現。

小女孩頭髮蓬亂,一雙大眼睛撲閃著盯著他看。她指著箱中的銀元,細聲細氣道:“哥哥,你能不能給沛沛一個?”

==========作者有話說:==========

蔣翡今日狀態:精神辭職但身體仍在工位上。

第19章

蔣翡只是在這裡坐了半上午,已是深覺身心俱疲,恨不得拔腿就走。

太陽又大、秋風還涼,折磨得他頭痛難忍。更別提他本就不想替蔣如赫做這項工作,心神不寧間,又時不時想起錢溢之那個腌臢貨色。見人來了還要強顏歡笑,把這場假惺惺的戲演下去。

此刻見到一個懵懂可愛的小姑娘,倒是讓他煩躁的心情一下子平復不少,連聲音都不自覺軟了下來。

“沛沛,你家中大人呢?怎麼讓你一個人來這裡?”蔣翡抬手,制止了蠢蠢欲動的侍衛隨從,低下頭問道。

沛沛好像沒聽見似的,踮起腳抽了張空白契約,撿了紙張中零星幾個簡單字眼唸了一遍,最後欣喜道:“一家人口……畫,畫畫!”

“哥哥,我可以在這上面畫畫嗎?”

沛沛指的是畫押的地方。蔣翡抬眼一掃,周圍人群中沒有一人面色焦急,大機率姑娘的長輩並不在這裡。

他遞了支毛筆給沛沛,又側身與池淵耳語一句:“你派人去找找她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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