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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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淵是萬萬沒想到一開啟門, 就會有投懷送抱的一番演繹。他與蔣翡相交這些年,何曾有這麼親暱的時候?
他一邊手忙腳亂地虛環著蔣翡腰,把他往屋裡帶, 一邊給了陳三娘和大夫一個眼神,讓他們也快進來避雨。
池淵手心冰涼, 蔣翡腰際也冰涼。但他隔著溼透的衣衫貼上蔣翡的腰時,卻覺得胸口好像有火苗噌地一下燃起來, 直燒得他渾身燥熱, 被蔣翡碰過的每一塊皮膚都變得滾燙起來。
兄弟間擁抱一下……原本也不是多麼奇怪的事。只是他腦中仍縈繞著錢溢之的哭訴聲, 再見到舊友時忍不住開始思緒亂飛。
蔣翡顫動的睫羽,泛紅的雙頰,撲到他脖頸的鼻息。不知不覺, 他的唿吸也粗重起來,圍在蔣翡腰間的手臂越箍越緊。
心猿意馬間,錢溢之口中“男人與男人若是不行,那秦樓楚館裡的小倌是做什麼的”, 如撞鈴般在他腦中震盪不止。他嵴骨如過電般酥麻起來, 然後立刻起了反應。
他幾乎是一把將蔣翡推開,又怕他摔倒, 倉皇地伸手扶起他。蔣翡半睜著眼, 神色不解地看他。
池淵羞愧到幾乎不敢回看過去, 心中大罵自己喪盡天良,朋友病到站立不穩, 他居然心神盪漾, 覺得對方這副樣子實在誘人!
隨即想到錢溢之說不定也有同樣的感覺——說不定他也見過這樣的蔣翡。心臟鈍痛的同時, 也讓他瞬間毫無慾念了。
“哎呦,官爺, 別耽誤時間了,快把蔣小少爺扶過來。”老郎中拄著柺杖,催促道。
池淵連忙點頭,攙著他到炕邊。
錢溢之的事還跟粘痰一樣在嗓眼不上不下的卡著,但此情此景中,他就是再噁心也得把這口痰嚥了。
陳三娘此時拿了兩件乾燥衣裳過來,不好意思道:“我兒子的身量與你們差不多,大人們先湊活穿著吧。”
老郎中和陳三娘倒是沒有被淋透,把外衣一換就無甚大礙了。
池淵卻從棉州府跑到楊樹坡,路途不近,快到村頭時下起瓢潑大雨,把他淋得如同落水鵪鶉。
原本是因為一路狂奔,他本身就累的發汗,也沒覺得多冷。停下來之後才發覺寒風刺骨,溼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凍得他肌膚立起一層寒毛。
池淵三下五除二擦乾淨雨水,又換上粗布衣裳。張順的衣服套在他身上短了一截,他腳踝和手腕仍裸在外面。只是這時候也不能要求什麼了,池淵擰著髮尾,默默偷聽背後的動靜。
頭髮幾乎擰乾了,細細簌簌的摩擦聲仍斷續響著。池淵有些心焦,卻又不敢回頭看。他就目視前方,佯裝鎮定道:“你好了嗎?”
“……還沒有。”蔣翡喘息著回他。
池淵這時候有點著急了,畢竟他能看出來蔣翡狀態實在是差,怕對方現在連換衣服的力氣都沒有,又要強不肯說自己不行。
他想著自己與蔣翡同寢住過,連赤身相見的時候都有,究竟有什麼好扭捏的?
他不想讓時間繼續耽誤下去,於是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邊轉身邊道:“算了,等你還不知道要等多久。我去幫你。”
蔣翡已經把衣服換上了,正低著頭繫上衣上的扣子。他黑髮散開,一側發尖上懸著幾滴水珠,正悄悄往麻布上衣上滴落。
池淵跨步走到他跟前,拿布巾包住對方溼發,用力地擦了擦。確定髮尾不在滴水了,他才目光下移,定在蔣翡的手上。
蔣翡雙手止不住地抖,指節白得發青,單手捏住釦子,努力往釦眼裡擠。池淵見他動作艱難,還是決定貼著他坐在床沿,幫他把衣釦繫上。
蔣翡不知道是因為身體虛弱還是神志萎靡,順從地鬆開手撐在床板上,垂下眼睛盯著地板,沒有再拒絕下去。
池淵手中動作很快,手指卻會時不時碰到衣內冰涼柔軟的皮肉。每次指腹在蔣翡肌膚劃過,池淵都會微不可見地打個哆嗦,脖頸發麻。
等到把釦子繫好,他已經面紅耳赤,既想貼著蔣翡再坐一會兒,又恨不得立馬逃離這裡。
池淵騰得一下站起來,匆匆道:“我去叫郎中。”
他叫來老郎中,自己卻在木盆前捧起水,往臉上潑了幾次。閉眼時他世界瞬間漆黑,蔣翡的面孔反在他腦中印得更清晰。
池淵咬緊牙關,抬手狠狠給了自己一耳光。
你還是人嗎?他質問自己。
那點齷齪的心思在他心裡止不住地越燒越旺了,已呈燎原之勢。他盯著波紋晃動的水盆出神,心中又驚又怕。
他想勸自己怪錢溢之,是他非要說些淫/穢曖昧的話語來攪亂他自己思緒。可細想來也不怎麼淫/穢,是他所思所感硬要朝著下作之處一往無前……
錢溢之又陰魂不散地在他腦中哭個不停。他再一次忍不住地惱怒起來,那等角色陪了蔣翡這麼多年,卻也沒幫襯他在棉州活得更自在些。
若是真心喜歡他,怎會忍心看他變成這個久病纏身的樣子?
只是陪著就讓蔣翡心軟接納錢溢之這種三流貨色的心意,把他日子到底要過的多不如意?
若是在棉州的是他,他一定不會眼看著蔣翡落到今日這個境地,說不定也能……
池淵恍然緩過勁兒來。
他在嫉妒錢溢之。
他對蔣翡……
池淵俯下身,與自己的水中倒影對望,而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揉了揉眉心,掐滅心中翻騰的思緒,沒有再耽擱下去,快步離開此處。
老郎中年逾花甲,鬚髮盡白,此時正顫顫巍巍地從拆開藥包擇草藥。
蔣翡正低著頭幫他分辨,口述的聲音又輕又浮,幾乎被徹底蓋在風雨雷電聲下:“川貝、甘草……三七、附子……”
池淵蹲下來幫老郎中擇藥。蔣翡看他動作自然,一副熟悉藥方的樣子,眸色一暗,並沒有多說什麼。
“小少爺,太名貴的藥材老夫這兒沒有。我再給你加幾味清肺退熱的,你還是要儘快回王府啊。”老郎中道。
“老伯,您能不能再幫他號號脈?看看現在這藥方配的行不行?”池淵問。
“不必了。”蔣翡立刻道,他察覺到自己接話接得太急,不自在地咳嗽一聲,解釋說:“我已經請過多個大夫了,目前的方子確是最佳的選擇。”
池淵避開他的視線,埋頭幫老郎中配藥,沒再追問。蔣翡盯著他的神色,莫名覺得奇怪,心中隱隱不安。
雨越下越大,室外甚至傳來樹木噼折倒地的轟隆巨響。蔣翡憂心問道:“老伯,你一會兒怎麼回去?”
正在熬藥的陳三娘聞言道:“讓他跟我老漢一塊睡就行,順子的炕我給池老爺收拾出來。今晚我就不睡了,我守著蔣小少爺。”
什麼池老爺、蔣小少爺?怎麼說的像蔣翡差了他兩個輩分似的!池淵眉心一跳,腹誹兩句,口中卻連忙說:“大娘您去睡就行,我熬一宿沒什麼問題……”
蔣翡:“我不需要人守著。”
池淵還是移開視線不看他:“那我打地鋪。”
陳三娘勸了許久沒有勸動,只好由著池淵作騰,和老郎中一起離開了房間。蔣翡謝過陳三娘熬好的藥,小口啜飲起來。池淵見他手抖,忍不住擔心他拿不穩把藥汁撒出來,擰著眉盯著木碗看。
蔣翡此時真覺得池淵有些莫名其妙了。先是狠推他一把、接著又要攙著他;一會盯得死緊、一會又完全不敢看他。
他抬眼看回去,果不其然,池淵又倉皇地錯開眼。
他沉思許久,實在想不通發生什麼事故會導致池淵如此反應,乾脆睨著他道:“這麼不放心,要不你餵我?”
池淵啞然無語,默默伸手要把藥碗接過來。蔣翡卻仰頭一口氣把藥汁全喝了,把空碗遞給他。
他仍然沒法接受池淵這種憐憫般的關懷。但念及對方深夜策馬跑了幾十里路尋他,還是溫聲問道:“你的馬如何?”
“村裡有馬廄。”池淵道。
“你怎麼來了?”
池淵下意識地撫過袖袋,捏了捏其中髮帶。口中還是道:“你深夜未歸,反倒問我怎麼來了?”
蔣翡見他此時態度正常了些,眉眼也舒展開一點。“多謝。”
“為什麼不要老伯替你號脈?”池淵問。
“鄉野郎中,未必有我瞭解自己身體。”蔣翡輕描淡寫道,“藥方我已經背下來了,直接調配就是,幹嘛做這麼麻煩。”
“你如今又是吹風又是淋雨,病上加病,與往日不同。既然之前答允我要看別的大夫,今日不過提前看看而已,有什麼為難呢?難道等大夫從外地趕來棉州了,你也不看嗎?”池淵眉宇間風雨密佈,突然質問道。
蔣翡愕然,他實在不知道池淵的火氣從何而來,忍不住道:“你到底怎麼了?”
池淵見蔣翡仍是虛弱不堪的樣子,此時像是受了什麼委屈似的盯著他看,頓時心中悔得不行。是他自己思緒繁雜,心浮氣躁,怎麼能這樣對蔣翡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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