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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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下眼,低聲道:“對不起,我……我是真的擔心你。”
蔣翡沉默了幾秒,應道:“我知道。”
池淵又說:“你別生我的氣。”
蔣翡眉毛一挑,摸不清他葫蘆裡賣什麼藥,避重就輕道:“我自然清楚你是關心我,怎麼會生氣。”
池淵聽得出來蔣翡又要開始敷衍塞責,扯開話題。他忍不住想:不知道他與錢溢之相處時是不是也這個態度。
袖袋裡的髮帶突然間沉得如同鉛石一般,池淵再也忍不了這樣和他對峙下去,猝然站起身,結束了話題,自暴自棄道:“……這麼晚了,你快睡吧。”
第24章
分外難熬的一夜, 蔣翡幾乎一宿沒睡著。
原本靠中藥壓下去的病症在後半夜席捲重來,他五臟六腑都燒到劇痛難忍,鼻腔口腔唿出的全是滾燙熱氣, 卻仍覺得如枕在冰天雪地裡,冷得他止不住地打顫。
池淵也跟著一宿沒睡, 給他裹了三床棉被,又跑前跑後的倒水喂水。
直聽見屋外雨聲由瓢潑傾瀉轉為淅淅瀝瀝, 蔣翡燒終於退了下去, 迷迷煳煳地陷入昏睡。
池淵仍然睡不著。他伏在蔣翡榻邊, 呆望著他的睡顏。
蔣翡生了一副雅緻婉通的好皮相,儘管瘦得皮貼骨,也不顯得稜角過重、轉折生硬。只是膚色如積雪, 彷彿一碰就要化了。
因為沒什麼血色,他的面色顯得格外寡淡。明明是這麼漂亮的一張臉,生生顯出一種被折磨過度的頹靡氣息。
而生命感一弱,記憶點也隨之消失了。
池淵毫不懷疑如果他在人群中碰見蔣翡, 他大概只會掃他一眼, 然後與他擦肩而過,轉眼間就忘了這人。
但若是碰見少年蔣翡……就是有人刻意要忽視他, 他也會跳腳大叫, 強迫著人們把視線定在他身上。
連池淵都替他不甘心。蔣翡這樣驕傲的一個人能甘心至此麼?
老郎中年紀偏大, 在雞鳴時便準時晨起了。外面天色不過矇矇亮,在屋內灑下些微晨光。池淵看見他拄著柺杖的身影, 連忙站起身, 過去攙扶他。
老郎中去收拾藥箱, 又留了幾味草藥,囑託池淵過幾小時再替蔣翡煎上。池淵點頭, 略一遲疑,問道:“老伯,這藥方你看著是用在什麼病上的?”
“不像是用在病上的。”老郎中搖頭嘆息,“像是傷了根本,修養用的。”
這和之前池淵打聽的、甚至和蔣瑛說的大同小異。池淵已經預料到這個答案,倒是對老郎中的醫術能力安心了些許,又問道:“可能是什麼原因?您覺得情況嚴重嗎?什麼時候能痊癒?”
老郎中苦笑:“這……老夫醫術實在不精,不能只看蔣小少爺面色就看出來這麼多啊。”
池淵轉頭看蔣翡。他在睡夢中情緒反而比平日裡洶湧些,眉頭緊皺,彷彿是被魘著了。半截纖瘦小臂從棉被中探出來,搭在床沿。
池淵盯著他的手腕,心裡激烈鬥爭了許久。
眼看著老郎中要推門離去,池淵還是心一橫叫住他,倒出滿滿一袋碎銀,懇切道:“老伯,您給他號脈看看吧。無論什麼結果,萬望您一定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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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翡甦醒後全身痠痛得像是被人抽打了一宿,抬眼就看見池淵臉色差得也像是被人抽打了一宿。
他滿眼血絲,看來確實沒睡。
不過是發個燒而已……有何必要如此大張旗鼓呢?
蔣翡眨眨眼,抬袖擦掉高燒出的的生理性淚水,又想到池淵這人倒是一向如此。大概也不是全看他可憐。
他本身就是個責任心極重的好人,比蔣翡的父兄和小廝護衛都更有個人樣。
“你要不要水?”池淵見他醒來,問道。
大概是吸取了上回他把茶盞打碎的教訓,這次池淵先主動地問了他需不需要。
蔣翡清清嗓子,啞聲道:“要。”
池淵扶他坐起來,把水杯遞過去,另一隻手自然地撥開他額前碎髮,覆上他的額頭。蔣翡低頭啜飲了幾口溫水,忽然意識到這個姿勢像是被池淵圈攬在臂彎裡,頓時有些不自在。
“王府來人了嗎?”
“一早雨停就來了。別管他們,我讓他們在村口候著,你好些了再走。”池淵面色一冷。
“我好多了,回去吧。我在這裡大娘一家都歇息不好。”蔣翡起身,趁機坐得離池淵遠了些。
池淵:“那你喝了藥再走。”
蔣翡把藥碗接過來,悄悄打量池淵。見他心不在焉,一副神遊天外的表情,忽然問:“你昨夜都做什麼了?”
池淵勐然回神,迎上蔣翡狀似無意般的眼神,一時間磕巴了:“我……我熬了一宿……也沒有,還是睡了幾個時辰。”
太反常了。
蔣翡嚥下一口湯藥,沉思。
他首先想到的是錢師爺這個炸藥包是不是在昨晚引燃了。但如果錢溢之攀咬他,那池淵不可能對他還持著一副小心翼翼的態度,怎麼著都得流露出幾分恨鐵不成鋼的失望來。
或是他真的查出來自己的病情來龍去脈……這點存疑,畢竟蔣翡自己手中都沒有鐵證來確認病情成因。就算池淵懷疑、也只能是懷疑了,他大可敷衍過去。
要麼就是東宮或是侯府出事了。
蔣翡把藥汁喝淨,又試探著問:“辛苦了,我昨夜折騰你了嗎?”
池淵冷靜下來,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就你?能折騰我什麼。”
蔣翡:……
這話確實像池淵能說出來的,怎麼就是聽著這麼奇怪呢?
不能在這裡繼續耽誤時間了。蔣翡心中愈發不安,勉強站起身:“走,去跟大娘老伯他們道個別去吧。”
池淵想扶蔣翡,被蔣翡斷然拒絕了。二人敲門進了內屋,蔣翡環視一週,發現老郎中已經走了,眉頭不由得一皺。
張順仍被綁在床頭上,一雙眼血絲密佈,惡狠狠地瞪向蔣翡,倒把池淵嚇了一驚。
他震驚道:“為什麼還有個人在這綁著?”
蔣翡在陳三娘回答前搶先道:“別人家的寢間私密,池御史還是少打聽為好。”
池淵難以置信地擰起眉毛瞪了他一眼,又不知道為什麼臉色變得難看,耳根卻紅了。他稱自己要提前去把馬牽出來,就留了蔣翡一人在這兒。
蔣翡看著池淵徹底沒影了,轉過臉對陳三娘說:“大娘,沛沛的事我也不強求了。你若是覺得過冬不易,就把招安契簽了吧。”
陳三娘一愣,支支吾吾地不太情願:“我們家現在也不怎困難……”
“你於我有救命之恩,我絕不會恩將仇報。昨夜之事,我會將報酬送到你宅中,順子哥的事咱們也一筆勾銷。”
蔣翡神色誠懇,“您若是缺錢缺糧,或是鄉親們過的太苦,就簽了吧。我不會害你們。”
陳三娘沒說什麼,默默點頭。
蔣翡看出來她仍不信,也沒想再繼續辯解,恭恭敬敬地向每人作揖道別,離開了這座石砌的簡陋房屋。
沛沛正在院子裡逗弄黃狗,見蔣翡出門,高興地跑來抱住他的大腿,叫道:“哥哥和沛沛玩!”
蔣翡蹲下來揉揉她的頭髮,溫聲道:“哥哥要走了,下次再來陪沛沛。”
沛沛一聽便拉下臉,像是失望過許多次一樣,難過道:“下次?哥哥肯定不會再來找沛沛了……”
蔣翡心中一痛。他其實也覺得與沛沛大概是此生最後一面,方才不該這樣敷衍她,便認真安慰道:
“沛沛,就算你無法再與思念的人相見,那人也一定不會是有意的。只要你每晚都按時入睡,就可以在睡夢中與他們重逢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池淵牽著高頭大馬默不作聲地站在門前,正巧聽得這一句話。他怔怔然望著蔣翡清瘦的背影,眸中神色複雜。
沛沛似懂非懂地點頭,把昨晚編的草蚱蜢塞進蔣翡手中。蔣翡接過後站起身,一回頭就撞見池淵如此眼神。
他不知道池淵聽見多少,怕他往燒倉死人那處聯想,下意識道:“我與沛沛道個別,有感而發……煽情了些,你別見怪。”
池淵輕聲:“我知道。”
蔣翡看他一眼,忽然一笑:“我是從楊樹坡長大的。”
池淵意外道:“當真?”
蔣翡“嗯”了一聲,“只是房子早被推平了,如今連個念想也找不到了。”
池淵:“那你認識這些村民嗎?”
蔣翡拿餘光掃他,“認得部分。郎中老伯我就頗為熟識,但我搬得早,只怕他早已認不得我了。”
池淵:“他醫術如何?”
蔣翡:“上佳。在平知縣算是名醫了。”
蔣翡見他面色不見好轉,反倒更加憂慮不安,心中漸漸明瞭了。
兩人絞盡腦汁地尋了幾個話題對聊,直到蔣翡上了車,池淵也跨上馬。
回府時,池淵騎馬在蔣翡所在的車廂旁寸步不離的跟著,蔣翡一偏頭就能在窗外看見他在風中飛揚的衣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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