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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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怯懦道:“先生……”他飛快地抬頭望了池淵一眼,睫毛顫動,“你別生氣,我都聽你的。”
池淵閉了閉眼,“無妨。殿下,這幾日你夜裡少睡幾個時辰,請安時顯得憔悴些,若是皇上問起,你就說國土淪喪,你日夜憂心,睡不好覺。”
“他要再問你的看法,你就說自己不知道該怎麼辦,但願意將親王食俸獻給父皇,以父皇名義撫慰邊疆百姓。”
梁王不安道:“這能行嗎?什麼都不說?”
池淵:“殿下,你幾乎從未涉足政事,首次獻策就事關國土,你覺得皇上會怎麼想?不管是說的好、還是不好,都對你無益,反而惹皇上與其餘兩位皇子猜忌。”
“殿下‘仁孝’之名在民間流傳甚廣,你只需要將這個名號貫徹下去。如今滿朝皆是聰明人……皇上自然會覺得殿下的真心可貴。”
“至於努阿侵地一事,茲事體大,皇上自有聖斷,不會輕易動搖,也未必能聽進去誰的建議。”
梁王點頭稱是。
池淵見他乖巧的模樣,還是忍不住多嘴了一句:“今日見太子與晉王受挫,殿下難免心情愉悅。只是,殿下若要爭儲,要記得儲君是要心繫天下的。努阿一向對北華虎視眈眈,做出這種恬不知恥的行為,殿下……”
梁王立即站起身,臉漲得通紅,慌張道:“先生,對不起!我不該幸災樂禍,我……對不起……”
池淵見梁王緊張得說不出話,連忙起身安撫了幾句。梁王捏著衣角,訥訥點頭聽著。
一通話說的口乾舌燥,池淵目送梁王離開,眸色暗下來,默默嘆氣。
良主難尋,梁王純良知恩,卻並非上選。如今這形勢,他要扶持梁王,怕是得下苦功了。
與此同時,釐州諸官對努阿侵地一事在皇城中掀起的軒然大波已有預料。上至邊鎮大員,下至一兵一卒,全都憂心忡忡,神思不屬。
趙校尉也在此列。他闖進軍醫營帳,焦躁地踱步不停,喃喃自語:“這可如何是好啊……”
說罷長嘆一口氣,再踱步一會兒,又迷茫道:“這可如何是好啊……”
裴辭遠提醒道:“趙校尉,這句話你已經唸叨五遍了。”
趙校尉撓頭:“五遍了嗎?這可如何是好啊……”
裴辭遠:“……六遍了。”
趙校尉:“唉,裴大夫,你當時懷疑說努阿要炸山改河道,我不是沒聽進去。只是兵力實在不夠,抽不出人來巡邊。趙都督下令全力應對內敵、外敵的襲擾戰術,烽火臺的煙火用盡了、斥候的馬都跑死了一批,弟兄們被折騰得哪有餘力……唉。”
裴辭遠:“你把這事往上報了嗎?”
趙校尉神色鬱郁:“都督親審的,罵我危言聳聽、動搖軍心。”
蔣翡:“校尉別太憂心,此事雖為人禍,卻成因天災。努阿只要有炸山的心,我們在界河另一側,是無論如何也阻不了的。”
趙校尉搖頭自責:“若是巡邊的人再多一些,拖到江水停漲……”
裴辭遠:“事情已經這樣了,你先別反思了喲。接下來該怎麼辦?”
趙校尉嘆氣:“我們哪敢妄動?還在等趙都督命令。”
裴辭遠也跟著嘆氣:“這狗屁都督在釐州幹了七年,怕是連界碑長什麼樣都沒見過!他要是真有心,就修書一封寄給拓南王,問問他該怎辦……靠他自己想主意,那不就完蛋了!”
蔣翡聽得心驚肉跳。蔣瑛大婚時,蔣如赫為避嫌,連趙省的姓名都沒列入賓客名錄。
兩任南境統帥互有私聯,皇帝不知道要怎麼猜忌。
可這般滴水不漏的“避嫌”,卻造就了此刻最要命的僵局。最基本的軍情傳承與防務交代都已徹底斷絕,恰如一人耳目盡塞,手足俱僵,只能由著努阿在邊境大肆蠶食。
趙校尉也明白這點,不由得面露苦笑。蔣翡瞟他一眼,略一思索,輕聲試探:“校尉,我自幼讀過些兵書,有個法子,不需要費多大功夫、也不用冒什麼風險……你可願意試試?”
第39章
蔣翡席地而坐, 傾身向前。一張偌大的釐州地圖徐徐鋪展開,他挽起衣袖,遞筆給趙校尉, 溫聲道:“校尉可否將江水改道方向、還有敵人新建的營壘,在地圖上一一標註?”
趙校尉:“……行。”
他埋頭在地圖上添了幾筆, 懷疑道:“小林,非常時期, 我沒有調兵遣將的權力。若是做什麼大動作, 搞不好要掉腦袋的。”
蔣翡垂眸盯著地圖, 問道:“校尉,你覺得邊境地區,最擾民的是敵國努阿嗎?”
趙校尉脫口而出:“努阿人可沒蠻子煩人!”
蔣翡頷首:“釐州草原遊牧部落眾多, 性情兇勐,搶掠通敵,無惡不作。他們才是我們日常主要應付的物件。”
趙校尉眉心一擰,思索道:“你的意思是?”
“讓他們打起來。“蔣翡篤定道。
“校尉你看, 努阿佔據的新河岸, 不僅是北華的領土,更是邊境最豐美的一片草原牧場。我們因失土而憤怒, 遊牧民族面對的卻是更直接的生存威脅。”
蔣翡指著地圖示記, 有條不紊地解釋道。
趙校尉沒想到“林非羽”真能說出些道理來, 不由得點頭贊同,打起精神細聽。
蔣翡將戰略與趙校尉一一闡述。裴辭遠站在一旁, 默不作聲聽著。
她看見趙校尉眼神逐漸亮了起來, 不由得視線漂移, 望向情緒不顯的蔣翡,眉心微蹙, 心中顧慮卻越壓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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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籠繞杞柳林時,林深處的泉眼旁往往會響起雷打不動的祈福聲。
然而今日,四下死寂。
杞柳林盡頭的泉眼名為“生門”。
傳說百年前大旱,草木枯死,牲畜倒斃。各部落薩滿在此齋戒祈雨,慟哭七天七夜,直至雙目失明,血流不止。
而當血淚滲入乾涸的土地,此處立刻湧出清冽山泉。泉水挽救了奄奄一息的族人與牲畜,泣血而亡的薩滿們便紛紛化身為林中鳥雀,振翅飛往天神的居所。
而此刻,原本清可見底的泉眼,正汩汩地冒著一種粘稠的、猩紅的水。水面還浮著一層斑斕的油光,刺鼻的鐵鏽混著腐朽的氣味,嗆得眾人忍不住捂嘴咳嗽。
彷彿是天神闔上慈悲的眼,反向人間睜開血紅的怒目。
“生門沒了,我們該怎麼辦?”
不知道誰喃喃低語了這樣一句,所有人心下震顫,茫然四顧間,交頭接耳起來。
“一定是河對岸的刀兵驚了地脈!”
“天神流血淚了!再不趕走玷汙聖地的傢伙,他就要懲罰我們了……”
“努阿還在挖地建堡壘,是不是把水源挖壞了?”
“你們貪狼部昨日是不是去努阿營地那兒了?”
“什麼?關我們什麼事!”
局勢迅速變得混亂,原本同仇敵愾的眾人突然吵得不可開交。
貪狼部的幾人被各部族人圍攻質疑,一名年輕男子被逼得步步後退,腳下打滑,跌入泉水中。刺啦啦的燒灼聲響起,男子撲騰著慘叫不止。
眾人七手八腳地把他拉起來,男子呻/吟著,全身打顫,衣服被燒穿了無數孔洞,暴露在外的皮膚上盡是凸起的燙傷皰疹。
林中的騷亂還未傳到外界,部落間已掀起軒然大波。一封密信抄本被人們爭相傳閱,所有人讀後皆顯出震怒的神情。
貪狼部是遊牧部落中勢力最龐大的頭部力量,隱隱有領軍的意思。
而這封密信中清楚寫著:貪狼部已奉努阿為主,願為其刺探軍情,牽制他部;努阿允貪狼部兼併周邊,獨佔草場。
用詞嚴密冷酷,惹得各部族群情激憤,原本就鬆散的草原聯盟徹底分崩離析,一時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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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辭遠聽得這個好訊息時,離計劃施行不過將將剛過了一日。
蔣翡半靠著躺椅,正為她整理傷兵資料。一摞亂糟糟的牛皮紙被他分門別類地整理成幾旮,綁上麻繩,仔細擺正。
他垂著眼眸,神色平靜。埋在資料中的小半張臉如同工筆細雕出來的作品,精妙得不似凡人。但裴辭遠總覺得他眉宇間蘊著些似有若無的寒氣,盯得久了,激得她忍不住打寒噤。
蔣翡像是注意到她的動作,把資料放下,抬眼一笑:“這幾天好像降溫了,我也總覺得有些冷。”說著他攏攏領口,把外袍裹得更緊了些。
裴辭遠忽然道:“我不知道把你帶到醫營是好是壞了。你腦子轉得太快了。”
醫營是最容易探聽到前線訊息的軍區。裴辭遠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地聽了許許多多的哭泣謾罵,從沒想過對錯真假,嘴上嗯嗯啊啊地煳弄著傷兵,就在這兒斷續幹了許多年。
“林非羽”名義上是她的學徒,話少嘴甜肯幹活,討得許多人歡心。但如今恍然想起,裴辭遠才發現他口中的種種假意真心,皆多少帶著些其他目的。
幾月下來,釐州軍情已經被他套得七七八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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