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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是關心又是誇讚,把每個人哄得暈頭轉向。直到目送所有人離開營帳,他才輕輕唿出一口氣,神情陰鬱下來。

裴辭遠腰痠背痛,她按了按脖頸,伸個懶腰,瞥他一眼道:“每天看你跟演變臉似的,不想裝就別裝了喲。”

蔣翡:“不是……努阿怕是要做大動作了。剛剛送來昏過去那幾人,身上有雷火的氣味。”

裴辭遠眉頭一皺,敏銳道:“他們要炸山?”

“裴姐,你能把這事往上報嗎?”蔣翡蹙眉道,“釐江東段是努阿與北華兩國的分界,若是被努阿定點爆破,造成山體滑坡,江水改道……”

“這狗日的!”裴辭遠立刻心領神會,勃然色變。

“無論真假,都要未雨綢繆。”蔣翡道,“裴姐,你告知趙校尉,讓巡邊的多注意些釐江東段的動靜。就說事關國土,一定要上心。”

裴辭遠疑慮道:“多注意些就完了?”

蔣翡沉默半晌,“我如今身份,不方便在軍事上提建議。裴姐你也沒有軍政經驗,貿然插手太多,反而顯得異樣。趙校尉經驗豐富,能處理的了。”

“……行。”裴辭遠點頭,她單手撈起簾子,正欲出門,忽然扭頭對他道:“今天一早,我收到郎中朋友給我寄的信……來自棉州的。就壓在硯臺下面。近些天還有別的州的信件,多多少少有些外邊訊息,你若是感興趣就翻翻。”

蔣翡喉嚨一緊,勉強對著裴辭遠揚唇一笑。門簾落下,營帳裡只剩下他一人。

蔣翡把硯臺挪開,指腹長久地按在信封上,沒有拆開。他垂眸盯了許久,才慢慢刮掉火漆,抽出信件。

他近來常常想到池淵。

他想知道池淵有沒有成功逃出棉州,如果逃出去了,如今又去了哪裡。

心存死志之時,心底那些微弱的妄念如同風吹就散的餘燼;此刻他活著站在土地上,灰燼下將熄的火種又重燃起來,另他晝夜難寐。

蔣翡曾隱約懷疑池淵是喜歡他的。但這種感覺被他屢次狠狠掐滅,他自己都想不通為什麼、憑什麼,他都沒法喜歡自己,池淵怎麼會喜歡他?

池小侯爺本就是光明磊落,照拂眾生的好品行,蔣翡若覺得自己在他心裡怎麼特殊,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柴房一吻宛如鬼迷心竅。他是個很自私的人,懷抱著反正要死了,寧可給池淵留陰影不給自己留遺憾的宏圖壯志,做下那等行徑——如今越想越尷尬,就算再重逢,他也不知道以什麼態度面對池淵。

再說……兩人身份緊張,還是不要再有牽扯為好。

他輕輕嘆氣,平復思緒,低頭讀信。

棉州來信裡提到拓南王府風頭不對,巡防異常,搞得百姓出行不易,除此之外倒沒別的事。

蔣翡不由得心頭一鬆,很顯然,蔣如赫沒抓到池淵,並且已然發現招安契約和灰產帳簿全被換了。

如果他能抓到池淵,那些證據也能一應被收回去,王府反而不會像現在一樣緊張兮兮。

是個好訊息。

他接著翻了翻其餘書信,一封來自京城的信件引起他的注意。

“近來出了件新鮮事,梁王親至發了時疫的京郊濟世堂,居住數日,為染疫孤寡侍藥奉粥。聖上聽聞後,盛讚其仁孝。如今“仁孝王爺”的話本子在茶樓裡翻了好幾個版本,有趣極了,聽得我也是流連忘返……”

三皇子?他不像有膽氣做這事的人。

蔣翡翻來覆去地讀了幾遍。大部分都是茶餘飯後的八卦訊息,但細看之下,他隱隱覺得,京城的風向……似乎要變了。

第38章

太子與晉王每日掐得津津有味, 並沒有覺得京城風向有何問題。

畢竟梁王還是唯唯諾諾,上朝時大氣都不敢喘的樣子,實在是無法讓兩位兄長相信他有爭儲之心。

池淵也清楚梁王能力並不出眾, 給他出的主意簡單粗暴,就是恭維皇帝。

皇帝腰痠了去按, 口渴了倒水,心繫百姓了就出宮關懷, 前朝出亂子……就看著朝臣們鬥嘴, 自己眼觀鼻鼻觀心, 一聲不吭。

目的是讓皇帝注意到自己還有個貼心的、不惹麻煩的小兒子。

池淵雖與太子脾性不投,卻自幼與東宮繫結,清楚黨爭一事本就如履薄冰。投入越深, 反噬越狠。

太子如今少了侯府的助力,就如同時折了數只羽翼。

清晏侯擔任兵部尚書多年,是太子手中唯一可視的軍權;太子生母身份普通,因為與侯府繫結, 在後宮中能得到池貴妃的照拂;池淵素有天才之名, 若能在前朝深耕下去,日後必定是他的股肱之臣。

一朝全折在手裡, 於太子而言是個相當大的打擊。

在太子受挫之後, 晉王勢力顯得尤為突出。太子不甘被他壓了風頭, 兩人明爭暗鬥得越發激烈,反而更惹得皇帝心煩。

而這種情況下, 梁王只要穩住心態, 就更易坐收漁翁之利。

池淵把利弊給梁王掰碎了講得清清楚楚, 梁王聽得頻頻點頭,一律照做。堅持著混了段日子, 一天下朝,梁王連朝服都沒脫,就急忙敲響了池淵的房門。

“前幾日先生讓我千萬不要做任何動作,我還忐忑了一陣兒,以為先生覺得我爛泥扶不上牆……”

他低垂著眼給池淵倒了杯茶,面頰泛紅,唇角卻忍不住往上勾。

池淵自然不能讓皇子為自己斟茶,站起身從梁王手中接過茶壺,問道:“今日是有什麼喜事嗎?殿下心情不錯。”

“封疆大吏趙都督,先生是否還有印象?”梁王細聲問。

池淵回憶道:“趙省?我記得他與晉王是姻親。”

“對,趙夫人是二皇兄表姐。”梁王點頭,“今日父皇接了一條急報,把他氣壞了。先生猜怎麼著?”

難得見梁王讓他猜問題,池淵思考了一會兒,表情嚴肅起來:“努阿進犯了?”

梁王搖頭。“釐江東段是北華與努阿的界河。今年春汛勐烈,上游山崩壅塞河道,江水竟向東北改道十餘里。”

“努阿動作極快,趁河道未穩,已在新河道南岸搶築了三座夯土堡壘,又立起瞭望塔。是打定主意要侵佔北華地界。”

池淵悚然一驚:“……皇上怎麼說?”

梁王:“父皇沒說什麼,他問了皇長兄和二皇兄的意見。”

他清清喉嚨,模仿道:“努阿蠻夷,狼子野心!借天災行強盜之事,若不斷然反擊,國威何在?兒臣請調南境邊軍三萬,即刻開赴釐江,拆其堡壘,逐其邊民!再遣使嚴詞問罪,令其國王上表請降!”

“你猜這是誰說的?”梁王眨眼,期待問道。

這段言論非常激進,主戰之意濃郁。符合晉王窮兵黷武的性子。

池淵略一沉吟,道:“是太子說的。”

梁王睜大眼,嘖嘖稱奇:“先生好厲害!皇長兄說這段話的時候我還以為他被二皇兄奪舍了,你是怎麼猜出來的?”

池淵:“太子失去軍權支柱……急需在軍方重樹威望。主戰若能獲勝,他大可把功勞歸到己身,提拔己方將領。”

“這仗打贏了,算他決策英明;若是輸了,就算趙都督指揮不力,順便削弱晉王兵權。一箭雙鵰,他自然會這麼說。”

梁王恍然大悟,歎服道:“那先生覺得二皇兄會如何說?”

“晉王……他會提議與努阿談判。”

梁王連連點頭,“二皇兄確實這麼說的。他指責皇長兄魯莽啟釁,提議遣能言善辯之人前去交涉,以和為上。”

池淵:“晉王自然會全力保下趙都督。這時候講和,就是轉移矛盾,把邊防大事轉移成外交問題。若派己方文臣勢力前去……也能漸漸掌握外交渠道,積累政治資源。”

他思考著,又道:“目前太子與晉王兩派,東宮擁躉眾多,卻多為文臣;晉王勢力不及太子,在軍事方面卻頗有名望。”

“兩人黨羽各有側重,自然想全面發展,太子想籠絡武將,晉王想籠絡文官。二人各持一詞,想必也有這番考慮。”

梁王聽得瞠目結舌,半晌猶豫道:“皇兄們思慮周全,我想不通這些彎彎繞繞。先生,當真覺得我能與他們二人一比?”

“殿下剛剛說皇上氣壞了,是嗎?”池淵反問道。

梁王:“對。”

“既然我能看出來,皇上自然也清楚太子與晉王的目的是什麼。努阿侵地之心昭然若揭,國土淪喪之際,朝野竟無憂國憂民之良臣,反成了黨爭的鬥法場。他能不生氣嗎?”

梁王:“那……先生覺得皇兄們做法實則不妥?”

池淵:“不合皇上心意,當然不妥。”

梁王忐忑道:“那我現在要做什麼?”

池淵唇角扯出一抹冷笑:“清晏侯府一倒,朝野之上,又還有幾個敢發聲的純臣?太子母族勢弱,皇帝想鞏固東宮勢力,把我指給太子做伴讀,硬將素來中立的侯府扯入黨爭之中,卻又時時提防掣肘。”

“我與父親一心為國為民,惹得東宮不滿、皇帝又揣測我們別有用心……如今樹倒猢猻散,無人可用之時,反倒惦念起純臣的可貴之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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