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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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翡:“裴姐,我明白的。”
裴辭遠:“那我有點不明白了……不過最近安神藥剩得挺多,我給你開幾副,你睡前喝了。”
她瞥了蔣翡一眼,還是說:“你若是覺得風險太高,其實沒必要做這麼多的。”
話音未落,門簾忽然被高高掀起,陽光傾灑進室內。一道粗獷的嗓音如炮仗般響起來:“小林!”
趙校尉拿門簾擦淨手上的水,向屋裡探頭:“你現在忙嗎?昨天提的那事,再幫我看看?”
裴辭遠跳起來大叫:“你講不講衛生!別用那個擦手!”
蔣翡竟比她動作還快,他勐然從座位上站起身,眼底神采躍動,低迷的情緒一掃而空。他笑道:“我這就來。”
與蔣翡相處這麼久,裴辭遠少見他不笑的樣子。但她知道蔣翡並非是個喜怒形於色的人,笑容如面具般箍在臉上,裴辭遠從來辨不清笑意之後是何情緒。
這是第一回,裴辭遠能明確分辨出來,這份笑意是出於發自內心的喜悅。
裴辭遠目送他急匆匆地踏出營帳,手中比劃著,與趙校尉一道走遠。晃神間,她竟覺得蔣翡眉眼間流露出的少年意氣,與從前並無二致。
算了,算了。還沒多大點年紀呢。裴辭遠心中默默嘆息。
至於蔣翡口中模稜兩可的擔憂……裴辭遠沒過幾日就明白過來,究竟是為何意。
南境都督趙省年約半百,鬢髮微白。他身形瘦削,長相併無常規武將的威嚴霸氣,反而頗有些文質彬彬的風範。
滿營的兵士們見過趙省的寥寥無幾,所以當他帶著幾名隨從前來時,直接被看守的兵丁生攔在軍區之外。
隨從立刻上前嚷道:“放肆!趙都督前來巡查,你們連南境統帥都敢攔嗎!”
看守聞言,面色一白。
而這個訊息就如投石入水般,在軍營裡掀起波瀾。校演的兵丁演地更賣力了,連裴辭遠都被逼著把泡著毒蟲的幾個藥罐藏進櫃裡。
“他來做什麼?”裴辭遠累得抬手擦汗,抱怨道。
蔣翡持著笤帚埋頭掃地,掃出來零散一攤五彩石子,“他是來找趙校尉的。”
“不可能吧?這兩個人隔了至少五六級……這也太抬舉趙校尉了。”
蔣翡:“領土被努阿侵佔,這筆帳皇帝一定會算到趙省頭上。他本就急得焦頭爛額,如今蠻族與努阿針鋒相對,北華邊軍狀況卻奇蹟般逐漸好轉了……他肯定要調查怎麼回事。”
“……那聽著不像是好事。”裴辭遠評價。
蔣翡點頭認可,微眯起眼望向營帳外,輕嘆一聲。
“趙都督怕是會打壓威脅趙校尉,貪功上奏,以正汙名……只是不知道,皇帝會不會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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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奏摺八百里加急從釐州送往京城,足足跑死了三匹馬。經過數日奔波,這封奏摺此刻就靜靜躺在御案上。
皇帝眉心緊鎖,垂眸細讀,唇角漸漸浮出一絲冷笑。
“陳文恭,你聽聽——努阿與遊牧民族纏鬥,兩方兵力盡衰……我方士氣高漲,可趁勢與努阿一戰,收回失土。”
陳文恭謹慎道:“趙都督有勞了。”
“他這都寫的什麼!不清不楚的,努阿和蠻族莫名其妙地打起來了?邊軍莫名其妙地士氣高漲了?巡邊效率怎麼就高了?兵士歸屬感怎麼就強了?一派胡言!”皇帝面色陰沉,忽然發怒。
“七年來沒被他搞定的事,努阿一侵地,他就開始接連不斷地立功了?”
陳文恭聽著,頭埋地更低了。他預感皇帝怒意另有他由,卻一時猜不透為何,只是柔聲勸道:“陛下息怒。”
“你把晉王叫過來。”皇帝冷冷道。
陳文恭行禮稱是,正欲轉身離殿,又聽見皇帝說:“再把太子叫來……還有梁王。”
陳文恭步子一頓。這是皇帝第一次在談論政事時提到三皇子,他心中微驚,面上不顯,恭聲道:“是。”
梁王正埋頭品鑑小廚房做的麵點。他沒想到父皇叫他去御書房,嚇得他把點心呸地吐出來,急忙地去見了宣旨太監,又足下飄飄地晃進了皇宮。
太子一襲明黃蟒袍,站在御書房外抱臂等著。他看見梁王,眼神微妙地一閃,道:“三弟來找父皇背功課嗎?父皇手裡有要事,你怕是得等了。”
梁王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該作何解釋,陳文恭看了二人一眼,站在梁王身側客氣笑道:“太子殿下說笑了,是陛下有事要與殿下們共同商議。”
太子表情僵了一瞬,又立刻軟化下來,朗然笑道:“那三弟就同我一起等會兒吧,父皇正與二弟談政事呢。”
兩人目送陳文恭抬步進了御書房,硃紅大門吱呀一聲關上,屋外又陷入詭異的寂靜。梁王低垂著頭盯著鞋尖,任太子探究的眼神在他身上打轉。
“三弟最近賢名遠揚啊,實在是辛苦了。”太子傾身,拍了拍梁王的肩膀,笑吟吟道。
“不辛苦。”梁王乾巴巴道,“皇兄更辛苦。”
太子被這句話噎得沉默幾秒,不知道梁王是認真的還是諷刺他。最終還是親切道:“三弟肯親自照料染疫百姓,這份赤子之心,大哥我實在望塵莫及……等有機會你一定要與我詳細聊聊民間見聞,我洗耳恭聽。”
梁王驚愕地抬頭看向太子,突然醍醐灌頂——這是向他示好的意思嗎?太子難道想拉攏自己?
“啊?好——”還沒待他說完,御書房的大門又被重重推開了。晉王站在門口,神情陰鷙,眉宇間森寒之氣甚重,與梁王面對面對視。
梁王勐地回神,把後半句嚥進肚子裡。
“進來。”晉王冷聲道。
太子與梁王齊齊踏進御書房。薰香氣味淡雅,絲絲縷縷從香爐中飄搖直上,皇帝坐在盤龍寶座之上,抬眼淡淡望向他們。
“和鑠,有件事,朕想聽聽你的想法。”皇帝忽然沉聲道。
梁王下意識地環顧一週,太子和晉王神情微變,卻都沒做什麼動作。他這才確信皇帝確實在叫自己,連忙躬身抱拳,慌張道:“父皇請講。”
“南境都督奏報說蠻夷內鬥,我軍士氣可用,可趁機與努阿一戰。你覺得,此戰該打嗎?”皇帝俯視他,悠悠問道。
陳文恭彎腰垂首,遞給他一份奏摺。
梁王嵴背僵硬,冷汗慢慢洇溼頸後衣物。太子與晉王的目光如刀般刺得他兩股戰戰,他盯著奏摺,只覺得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第41章
“父皇, 兒臣愚鈍,對軍國大事知之甚淺。”梁王嚥了口唾沫,邊思考邊慢慢道:“趙都督奏報, 兒臣通讀幾遍,只覺得心中很是困惑……也很不安。”
皇帝頷首, “你說。”
“奏報中說蠻夷內鬥、我軍士氣高漲,這自然是好事。可兒臣想不明白, 為何早不漲、晚不漲, 偏偏在國土淪喪、朝野震動之時, 蠻夷突然內鬥了、士氣就也突然高漲了?”
梁王說完,接著聽見一道微不可見的風聲在他身邊掠過。
他側身一看,晉王上前一步, 向皇帝抬袖拱手,口中卻冷然道:“趙省是封疆大員,南境諸州的最高軍事統帥。國土危難之際,難不成他該每日龜縮不出, 什麼辦法都不想?趙省設法重振邊軍士氣, 在你口中,怎麼成他的罪過了?”
梁王立刻垂首, 雙頰漲紅, 結巴道:“我沒有這個意思……”
皇帝微微抬手, 制止晉王。“和鑠,你繼續說。”
梁王絞盡腦汁: “兒臣見識短淺, 不敢妄言戰和。但兒臣以為, 當務之急, 或許不在於求戰或求和。而是應……先弄清釐州前線真實情況,撫卹邊軍與邊民。待情況明朗, 將士歸心,是戰是和,父皇屆時幹坤獨斷,自然無往不利。”
皇帝不置可否,又問其他人:“你們兩個什麼看法?“
太子:“三弟所言有理,只是戰局不等人。趙都督鎮邊七年,經驗豐富,怎麼會對父皇信口雌黃?目前既已佔上風,兒臣以為,可以拉攏蠻族,趁勢一戰,奪回失土。”
晉王一甩袖,轉頭面對太子,神情諷刺:“可以趁勢一戰?你說的倒是輕巧!戰敗的後果你來承擔?若是就此和努阿開啟持久戰,積年消耗的國力你來貼補?”
太子皮笑肉不笑:“二弟啊,趙都督不是你的姻親嗎?他都提出來‘可以一戰’,你怎麼還這麼說?事前沒商量好?”
皇帝聽得頭疼,他閉眼,手指按上太陽穴。陳文恭眼尖,立刻上前為他按摩。
“你們倆別說了!天天吵個沒完。”皇帝呵斥,“和鑠今日說的很好。你們兩人也穩重些,行事前要思慮清楚。”
梁王茫然地抬起頭。冷不丁地又被點名,他半晌才驚恐地發現皇帝在誇他。
太子與晉王異樣地沉默了一瞬,紛紛稱是。
“既然如此,你們可願親去釐州查明軍情?”
無人應答,御書房內頓時陷入沉寂。
梁王如何鈍感,也能察覺到自己的皇兄們不情願在此時離京。兩人正鬥得水深火熱,此刻無論誰抽身先走,都給另一人趁虛而入,鞏固勢力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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