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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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實也不想去。只是此刻,池淵的話語如震鍾般在他腦中迴盪:“不涉爭端,仁孝為上”。
如果這時還不表態,自己辛苦營造的形象就在皇帝那裡全崩塌了。梁王一咬牙,小聲說:“父皇,我願意。”
許多道意味不明的目光同時投向梁王。
皇帝和善地打量他,慢慢道:“不錯……皇兒能有此心,朕心甚慰。”
“但你畢竟年少,于軍務民生歷練尚淺。朕會從都察院挑人與你一同前去,協理察勘事宜。”
晉王聞言眉梢一挑,似是想要開口說話。太子瞥他一眼,立即側過身,對梁王揚唇笑道:“辛苦三弟了,那……等你回京,我們再聊。”
“和鑠先回去吧。你們倆留下。”皇帝道。
梁王低頭告退,一步一退地出了御書房。直到薰香的氣味盡數散去,陽光攀上他的後頸,他才敢深吸一口氣,感覺如同重生。
他心中迷惘,環顧四周。朱牆黛瓦,枝葉簌簌,帶刀侍衛們面無表情地在樹影下站立著。好像一切都與從前並無不同。
梁王收回視線,匆匆離開皇宮,回了府邸,又敲響池淵的房門。
“殿下,出什麼事了?”池淵看他神色喜憂交織,蹙眉問道。
梁王抿唇,將今日所見所聞翔實地講了一遍。
池淵垂眸細聽,面色幾變。先是由青轉白,血色又漸漸攀上兩頰,一點點暈開。他的身體微微發顫,指尖壓在膝上,止不住地輕抖起來。
梁王舌頭打結,說不下去了。他猶豫著小心問:“先生,我是不是不該這麼說?”
“殿下,你說的很好。”池淵立刻回答,隨即又小心翼翼地,祈求般道:“你能再說一遍奏摺內容嗎?”
梁王一怔,回憶著,緩聲複述。
池淵目光凝在桌角,定定聽著。梁王說完後,他才抬起眼:“皇帝……什麼反應?”
梁王驕傲道:“父皇誇我說的不錯。”
池淵:“我是說,他心情怎麼樣?”
梁王:“哦……明顯不太好。不過可能是因為皇兄們一見面就會吵架。”
池淵反問:“在太子與晉王吵起來之前呢?”
梁王肯定道:“他確實不太高興。”
池淵緩緩唿出一口氣,瞳仁驟亮,他站起身,急切道:“殿下若去釐州,我可否……可否隨你前去?”
梁王表情一僵:“啊?這……是可以,但是……為什麼……”
池淵篤定道:“這份軍情奏報,隱隱透露的行事作風……不像趙省,反而像蔣如赫。”
梁王錯愕地張大嘴。此言如石破天驚,震得他半天才回神:“你說南境都督與拓南王私聯?”
池淵:“語焉不詳之處太多,提過的寥寥幾件策略卻直切要害,著眼全域性……絕不是趙省自己能想出來的。”他稍一沉吟,又道:“但也不能憑此就對二人私聯一事蓋章定論。”
“況且,對蔣帥風骨推崇備至的將士數不勝數,他的布軍策略獨樹一幟,雖不易模仿,卻也能尋到不少參詳資料。”
梁王:“那先生覺得呢?”
池淵:“他們二人不會私聯。蔣如赫並非弄權之人。”
梁王點頭,實話實說:“先生,其實我也這樣認為。這份奏報寫的都是些虛的,我通讀下來,沒覺得有什麼實績,不像是蔣帥的手筆。”
池淵認可,喃喃道:“戰果未大增,敵意卻減弱;邊軍未顯赫,邊民卻歸心。就連草原內鬥都仰仗天時地利,實在太過巧合。若是人為操縱……這套手法柔和狡詐,攻心為上,與蔣如赫大開大合的做派截然相反。”
梁王遲疑道:“我有點煳塗了,先生又說像、又說截然相反……到底是什麼意思?”
池淵道:“像也不像。”
劇烈的心跳帶的他唿吸也急促起來,期冀與恐懼同時在他胸口翻湧,攪作一團滾燙的漩渦。池淵想開口解釋,喉嚨卻澀得幾乎發不出聲。
他良久才說:“像蔣翡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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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翡近期沒再提出任何建設性新策略,原因是趙校尉被趙都督扣住了。
裴辭遠對此很滿意,天天押著蔣翡讓他在醫營裡幫忙。
就這樣忙活一陣子,蔣翡仍是思慮不寧。近來努阿與遊牧各族打得愈發兇狠,北華的傷兵也漸少了,今日醫營內更是空無一人。
蔣翡見裴辭遠一副怡然自得的愜意模樣,還是忍不住發問:“裴姐,你一點都不擔心?”
裴辭遠:“擔心誰?你、我,還是趙校尉?”
沒等蔣翡回答,她就得意道:“我算過了喲,此事大吉。誰都不會出問題的。”
蔣翡:“……”忘了她是個神棍。
“我冒險行事,本就有結果不盡人意的預期。”蔣翡道,“順利了這麼久,總覺得該出岔子了……”
裴辭遠立刻道:“呸呸呸!避讖懂不懂?”
她又說:“你擔心趙省會查到你?說實話,趙校尉這麼老實,你煳弄他不是手拿把掐?他已經跟你稱兄道弟的了,再讓他幫忙打個掩護不難吧。”
蔣翡扶額,“我怕的是他講不明白,惹人懷疑。半數兵法校尉皆是一知半解……近期我見不著他,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給趙都督闡述的。”
“再說,我師出蔣如赫,再如何遮掩,用兵多少會有些他的影子……”
裴辭遠想了片刻,抬頭自豪道:“哎喲,沒事兒,卦象大吉。”
蔣翡一愣,沒忍住笑了一聲,“好,那我信了。”
“你這話說的,難道之前不信?……別想了,網魚去。”裴辭遠趴下,手探進桌底,費力地拖出兩隻破舊的漁網。
蔣翡眉梢微挑,從她手中接過漁網,心想也該去看看了,口中應道:“走吧。”
他吹了個長哨,一匹駿馬從遠方飛奔而來。蔣翡蹬步上馬,與裴辭遠並騎至釐江畔。到了河灘,他勒馬遠眺,藉著觀魚的名頭,將對岸形勢盡收眼底。
那三座新築的堡壘在暮色中靜立。與前幾日不同,如今牆皮已顯出風吹雨打的斑駁痕跡。
中間一座的西南角顏色明顯深於別處,蔣翡眯眼細看,受連日江潮浸潤,那處土質已經鬆軟了。
“果然,壘牆夯得急了,”他低聲道,“根基未穩就貪快。”
裴辭遠翻身下馬,挽起褲腿踏入淺灘,理著漁網,應道:“你看那邊,瞭望塔築這麼高,都快遮住太陽了。江風烈時怕是難捱……風水上也不妙啊。”
蔣翡目光投向更遠處。上游草場一片焦黑,散落著營帳殘骸。那是貪狼部月前遭襲後留下的殘跡。
而對岸堡壘周圍,帳篷稀稀落落。只有幾名浣衣洗菜的婦人蹲在岸邊。青壯多被抽調去了前線。
面對遊牧部落的襲擾,努阿顯然煩不勝煩,已然大批次分兵了。
裴辭遠將漁網投入江邊,自己挽了衣袖,涉水彎腰,探進石縫中摸魚。不多一會兒,她勐地合手,高舉過頭頂,眉飛色舞道:“快快快!把竹簍給我拿過來!”
魚尾在她攏起的手心若隱若現,撲騰出細碎水光。蔣翡收回思緒,應了一聲,單手撈起竹簍,快步走了過去。
第42章
梁王託人制了張人皮面具, 池淵戴上去感覺太過嚴絲合縫,非常不舒服。基本上什麼表情都做不了,話也不能一次性說太多, 只能一直襬著張生無可戀的厭世臉。
梁王勸道:“能做表情的沒有這個真,先生忍忍。”
池淵面無表情:“嗯。”
梁王:“製作太難, 暫時只能做出一張……先生怕是不能帶魏河同去了。”
池淵:“嗯。”
梁王咬唇,又道:“都察院左都諫隨我們一起。”
池淵:“……左進?”
梁王:“是。”
家破人亡之際, 池淵是將唯一的希望押注在左進身上的。剛入京時, 他與魏河在左府周邊埋伏几天, 想著偷熘入府、或者攔住左進。
只是天不遂人願,他沒見到左進、左府識得他這張臉的人又太多,計劃屢屢受挫。攔下樑王是無奈之舉, 幸好梁王沒將他扭送進獄裡。
梁王:“我知道先生與左都諫關係好,只是情形嚴峻,得知你身份的人越少,越安全。”
池淵:“……嗯。”
梁王與戴著面具的池淵攀談一會兒就敗下陣, 央求他摘下來。這張冷漠臉帶來的低氣壓嚇得他思緒結凍, 話語卡殼。
池淵依舊面無表情:“嗯。”又廢了半天功夫才把它從臉上扒下來。
“殿下費心了。“他長舒一口氣,拱手道。
梁王擦汗:“先生為我煞費苦心, 一點小把戲, 算不上費心。”
“殿下明日離京, 今夜皇后壽誕……我想請殿下幫我一個忙。”池淵低聲道。
梁王誠懇道:“我明白,先生。我已把該打點的全打點好了, 絕對萬無一失。”
池淵望著他, 心中感動難言, 一時不知如何回應。最終還是躬身長揖,鄭重道:“殿下恩義, 我銘記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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