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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對著個皺巴巴的嬰兒,如同對著個哭鬧不休的燙手山芋,煩得她覺也睡不好。

皇帝清楚皇后的性格,怒歸怒,卻也不能在她生辰這天當眾斥責她。於是沉沉道:“皇后提醒的是。四皇子該去見見生母了。今夜朕便帶他去朝春殿瞧瞧。”

此言一出,立刻將坐立不安的梁王震得萬分清醒。父皇要去朝春殿!池淵還在那兒!

他惶然抬頭,只見帝后目光交鋒,太子面色複雜,晉王垂眸飲酒。滿殿無人想起他明日要離京。

……甚至無人誇讚幾句他精心準備的賀禮。

恐慌淹沒了那點細微的失落。他起身離席,聲音乾澀:“兒臣明日需早起,先行告退。”

皇帝擺了擺手,沒看他。皇后恍若未聞。

夜風冷冽,梁王深吸一口氣,直奔朝春殿,靠近時看見暗處仍散著幾名自家的人影。他迅速脫下外袍打散頭髮,混了進去。

殿外守著的下人都被池貴妃遣散了,院落中空蕩蕩的。梁王透過窗子向內望,朝春殿內燈昏黃,窗紙上映著兩道對坐的人影。

梁王貼在宮牆下,心跳如鼓。此刻他獨身一人,宮宴中的尷尬場景反而在腦中反反覆復地上演,讓他恐慌更甚。

潮水般的不安全感幾乎要將他淹沒,他不像太子與晉王,他們什麼都有……他只是個不受寵的皇子,手中能死死抓住的只有池淵這根浮木。

鬼使神差地,他挪到窗下,手指觸到未關緊的菱花窗,悄悄撥開一道縫隙。

“……梁王畢竟根基尚淺,也沒有太子伶俐……輔佐他未免太難。要不要我找個機會試探和鈞……”

梁王踮腳側身,右耳貼上窗子縫隙。池貴妃尚帶著鼻音的聲音透過窗子,模模煳煳地傳了出來。

==========作者有話說:==========

關小三:你們怎麼都這樣!

第43章

“梁王殿下?”池中月推開門, 發現梁王正站在殿外,抬手欲叩,不由得有些訝異。

“貴妃, 父皇一會要來朝春殿,我提前離席, 來接應池先生。”梁王低頭說道,神情隱於夜色中, 看不真切。

“……皇上?”池中月面色立刻轉陰。

池淵聽見對話, 自門內側身而出, 站在梁王身邊,與她道別:“姑母,你不必為我分心, 保重身體。”

“你……不要冒險。”池中月抬手揉揉他的頭髮,眼中淚光閃爍。

池淵默默點頭。梁王在一旁輕聲催促道:“先生,快走吧。”

出了偏門,池淵換上樑王府侍衛的外衫, 又改了副打扮。他隨侍梁王, 視線追著搖晃不停的盈盈宮燈,心緒飄忽。

與姑母相見實在不易, 他一時心潮難平, 沒顧及梁王的情緒。梁王喚了他兩聲, 他才回過神來:“殿下?”

梁王斂了眉眼,輕聲道:“沒事。明日要早些出發, 先……你記得檢查行裝, 別遺漏了東西。”

池淵應下。待梁王府一行人全部回府, 他才能淺淺鬆一口氣。今晚實在太過冒險,好在進行順利。

回房後, 池淵點起一隻油燈,梁王立在門口看他,面色似有些悵然,語氣也拘謹:“先生與貴妃談得如何?”

“說不上好、也說不得壞。多是聊了些侯府舊事……姑母個性剛直,我總怕她想不開。如今臨走前能與她見一面,也算是安心少許。”

池淵說完,又要道謝。梁王擺擺手,勉強笑道:“先生無需再三向我道謝,我幫你也是在幫我自己。”

這話說得略帶些隱晦的野心,梁王從未如此刻意袒露這點。池淵微驚,轉頭望向他,手中動作也不由得一頓。

“這是自然,我絕非知恩不報之人。殿下儘可放心。”他隱隱察覺梁王情緒不對,拱手鄭重道。

“那先生收拾吧,我先回去了。”梁王勾唇匆匆一笑,表情卻談不上鬆快。

池淵本要問宮宴上是否出了什麼齟齬,沒想到梁王不等他開口,已是轉身離去了。

油燈在屋內燃著團暖黃的光,萬籟俱寂。池淵孤零零地在屋中坐著。行囊已經收拾好了,因為怕被人偷去,他把蔣翡給他的那一疊帳本也收進去,隨身帶著。

那張紙片被他珍惜地夾在帳冊內頁,他時不時就要拿出來看看,紙緣被撫得多了,已經泛起刺邊。

這是蔣翡留給他唯一一件關於他自己的東西。

見過姑母,此後他就可以全心投入釐州之行當中了。池淵蹲在地上重新收拾行裝,心不在焉,將衣物疊了又疊。指尖越發抖起來。

若還是空歡喜怎麼辦?

魏河追查蔣翡下落這麼久,除了壞訊息就是壞訊息。他早已不敢將期望抬得太高。

他害怕自己承受不住希望屢次破滅後的崩潰。

可那簇隱秘的火苗,仍一次次在胸膛深處悄然蔓延,讓他禁不住升起期盼,又不得不面對隨之而來的、排山倒海的恐懼。

-

翌日,梁王早早地入宮面聖。池淵在府中等他回來。

“父皇告訴我,此去視察釐州前線軍情,更要觀測軍營中人是否與拓南王有勾結。”梁王回府後,與他直言。

不出所料。池淵頷首表示瞭解,又問:“左都諫呢?”

梁王:“我與他在宮裡見過了。一會兒我們在承天門外集結,一同出發。”

他猶豫片刻,又說了一遍:“先生,我覺得,你還是儘量避免與左都諫相見……假如事情敗露,後果我們都承擔不起。”

池淵:“殿下,我明白。我不會衝動行事。”

“我有個不情之請。在公務間隙,殿下若能尋得機會,還請你試探下左都諫對侯府一事的態度。”

梁王:“好。”

他抬眼悄悄觀察池淵神情,抿了抿唇,還是問道:“若是蔣二公子果真在釐州,先生會怎麼辦?”

池淵:“……處理完釐州軍務,我會問他是否願意同殿下一起回京。”

梁王:“若是蔣二公子不願意呢?”

池淵立刻明白,梁王擔心他要留在釐州,而不隨他回京。

他眉心微擰,嚴肅道:“殿下,我要求釐州同行並非完全出於私心。南境前線情況未明,太子與晉王兩黨相爭,將前朝整得烏煙瘴氣。”

“你雖無政治根基,御書房辯論時卻全心全意為國家、為民生考慮。所以皇上選你。他想要敲打太子與晉王,讓他們看清他需要的是什麼樣的品行的儲君——即同你一般心懷天下的。”

“德行上你已勝一籌,如果在你的皇兄們鞭長莫及的釐州,你也能做出些成績,表現出亮眼的政治與軍事能力——你覺得皇上會不會覺得你也有與他們一爭的可能?”

梁王抬頭呆呆地聽著,半晌才說:“先生想的這麼多……”

池淵:“蔣翡一事,我並未報太大希望。”此話是他第一次說出口,苦澀感如潮水般泛上來,嗆得他喉口一堵。

“還請殿下信任我,我做夢也想替侯府翻案。殿下需要我,我也同樣需要殿下的助力。”他低頭拱手,言辭懇切。

梁王囁嚅道:“我當然信任先生……我只是……”

池淵:“我明白的,殿下。”

梁王又焦慮地捏起衣角,岔開話題道:“時辰不早了……先生,去承天門吧。”

梁王府的車馬緩緩行至承天門外。池淵已戴上面具,以幕僚“霍荊”的身份隨行,獨乘一輛馬車,跟在梁王車駕後方不遠。

他自車窗側目望去,左進已候在遠處。隔著往來人影與幢幢車馬,他身影有些模煳,只一襲深青官服襯得身形頎長,默然立在風裡,氣質沉靜如孤松。

承天門外旌旗微動,甲士肅立,一派莊重氣象。車馬陸續匯入佇列,輪聲轔轔,揚起淡淡煙塵。池淵收回目光,放下車簾,一時竟有些恍惚。

不知是前塵舊事如夢,還是此情此景如夢了。

-

“宮裡要來人?”裴辭遠接到通知時,面色不甚好看。

“裴大夫,你那幾罐毒蟲,上頭說能處理的都處理了……最好是殺了。”小兵苦著臉道。

裴辭遠勃然大怒:“這誰說的!我把他親爹捅死看他樂不樂意!”

蔣翡唇角一抽,卻也笑不出來。他向裴辭遠遞了個眼神,她立刻會意,問道:“誰來?”

“梁王殿下,還有都察院兵科給事中……好像是左都御史的兒子。”小兵道。

這兩人都可能認得他!蔣翡忍不住微微色變,“什麼時候?”

“剛收到信兒啊!趙都督讓我們這幾天趕緊收拾收拾,咱們離京城這麼遠,聖旨收到的也晚,怕是車隊已經在路上了。”

“行了行了你快走吧,我要收拾屋裡的‘垃圾’了。”裴辭遠磨牙,沒好氣地衝小兵擺手。

“你怎麼辦?要不先去鎮裡避避風頭?”裴辭遠見小兵離開,立刻扭頭問他。

“避?他們在軍區住個月餘,我就一直躲下去嗎?”蔣翡搖頭,“努阿與蠻族拉扯不會太久了,我不能在這時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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