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47頁

3,195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是夜,皇城內燈火長明。池淵換上內侍服裝,戴著面具,隨行混入內廷。行至朝春殿外,梁王安排的宮人早已候在偏門,引他入內。

夜宴笙歌隱隱飄進朝春殿,貴妃池中月聽得煩躁,踱步到窗前。

陣風拂來,吹得孝衣在她身上晃盪。她重重地關上窗子,把歌舞聲與風聲盡數隔絕在殿外。

“娘娘,尚食局的求見。”婢女小聲說。

池中月低頭剔指甲,眼皮也沒抬,“不見。”

“奴婢知道娘娘難過,只是……一直這樣拂陛下的面子,娘娘也不好過呀。”婢女懇求道。

“皇后生辰,我是不給皇后面子,關皇上什麼事。”池中月冷淡道,“不見。”

婢女為難地望她一眼,退下了。池淵在門外焦急地候著,見婢女推門出來,對他細聲道:“娘娘今晚身子不爽,公公請回吧。”

池淵眉心一擰,捏著嗓子道:“麻煩你稟告貴妃娘娘,今夜例賞的桃花酥,是取初春桃花新制的,僅此一批。”

詞句說得多了,面具就箍得他面龐生疼。他趁婢女進門,用力把面具按得更服帖了些。剛放下手,婢女又推開了門:“公公,娘娘叫你進去。”

池淵雙手抑制不住地輕抖起來。他低著頭邁進門檻,眼睛死死地盯著案中那一小碟桃花酥。

“都退下吧。”池中月道。背後剛傳來一道沉悶的關門聲,池淵接就聽見池中月道:“抬頭。”

池淵心中酸澀難言,緩緩抬頭,面具之上卻只能呈出一副泰然的模樣。

池中月素衣白裳,滿頭烏髮被木釵鬆鬆挽起。她垂眸看他,形容憔悴,仍難掩絕塵姿容,端坐殿中,便如彎月般清泠泠照人。

“你是誰?”池中月蹙眉問。

池淵壓抑道:“姑母……”

她先是一愣,猝然睜大眼,臉上仍是愕然的神色,淚水卻率先奪眶而出。

“阿淵?……阿淵?”她喃喃喚了幾聲,從座椅上起身,踉蹌幾步站在池淵面前。她仰起頭端詳池淵的面容,手指顫抖著撫過他下頜,泣不成聲:“我還以為……我還以為……皇上說你……”

“我沒事,姑母。”池淵心口絞痛,眼眶也發熱,他虛虛環過姑母的肩背,安撫般輕拍了拍。

“你是如何從棉州回來的?為什麼他們都說你……不在了?你的臉是怎麼回事?”池中月擦淨眼淚,平復了片刻,又急切問道。

池淵心中又是一陣針扎般綿密刺痛。他垂眸,低聲道:“友人助我從棉州逃走,外人皆以為我死了。我回京後遇見梁王,是他搭救了我,尋工匠做的面具。”

雖然只有寥寥幾句,此番千難萬險,池中月卻也能窺見一斑。她又忍不住想要落淚:“苦了你了。”

池淵搖搖頭:“姑母,四殿下怎麼樣?”

“你切莫叫什麼殿下,欽兒是你表弟,我不認他當這天家人,他就不是什麼皇子。”池中月面色一冷,恨聲道:“他現在住在皇后殿裡,由乳母養著。”

池淵立刻明白池中月不願承認的言外之意——皇上將四皇子交由皇后撫養了。

僅剩的幾個池家舊人皆是步履維艱,他心中泛上一陣難言的苦楚。

“姑母,侯府此劫,你可知道事出何故?”池淵定了定神,切回正題。

池中月搖頭:“這是政事,我只知道事因‘謀逆’,具體並不清楚。事後想打聽,皇上卻把朝春殿封了……如今解了禁,此事又成了秘史。”

“但有一事,我記得尤為清楚。欽兒滿月宴,皇上鋪了滿桌的器物,看他抓周……反覆三次,他先是抓了硃筆、又拽皇上的龍袍,最後竟爬到御座上去摸傳國玉璽。”

池中月傾訴道,眉目間不安縈繞。“本是好好的喜宴,到最後皇上的表情……極是可怖。”

池淵微微蹙眉:“……皇上再如何睚眥必報,若因為這個判侯府滿門死刑,就太荒誕了。”

池中月:“我自然知道!但自那天起,他幾乎不來朝春殿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又道:“阿淵,我知道你必然不服,想查明真相,還侯府清白。只是你如今見我已是萬難,再進行下去談何容易?你與欽兒是我唯二的親人了,我只希望你不要涉險,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池淵神色一黯。蔣翡的告誡他無數次在午夜夢迴時聽過——“你快離開棉州,也不要回京城”。

此時又與姑母的勸說重合,重重地捶打著他的心。

“姑母,你與表弟尚在皇城,我如何能棄你們二人不顧?爹孃的在天之靈我尚未告祭,我的……好友,更是捨命助我脫險……我若真的就揹負這些苟活於世,日後有什麼臉面去見九泉之下的故人?”說到最後,池淵哽咽難止。

“阿淵……”池中月眼眶又紅了,她連忙摟住池淵肩膀,安慰道:“我何嘗不想弄清真相?你若不願意,我也不會逼你,你行事有分寸,我自然放心。若是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給我傳個訊息,我會全力幫你。”

她像是又想到什麼,問道:“你說你現在與梁王交好,是嗎?”

池淵點頭。

“那……和鈞呢?你不是他的伴讀嗎?”池中月憂心道。

“先前,誨安一封信將我定在棉州……未曾想,沒過幾天,拓南王就奉陛下諭旨殺我。誨安與我同為殿下伴讀,寄信穩住我大概是有太子的授意……還是不要先與他接觸為好。”池淵低聲道。

池中月眉梢微凝,忍不住搖頭:“和鈞與你我有多年的情分在,我不信他會害你。”

“梁王畢竟根基尚淺,也沒有太子伶俐……輔佐他未免太難。要不然我找個機會見見和鈞,試探下他的意思?”

池淵心想這未免也太不地道,梁王幫他這麼多,他絕不會做朝秦暮楚之人。

他略一沉吟,覺得試探下太子對侯府的態度總歸是沒有壞處,正欲開口,面前燭火卻忽然原因不明地搖曳起來。他轉身望去,窗戶斜斜開了一道極細微的縫隙,夜風就從其中貫入室內。

-

宴堂之中,皇后李敬竹端坐鳳位,笙歌換了一曲又一曲,所有人都一副其樂融融的模樣,唯有她神情冷淡,懨懨望著席間樂伎。

她出身門第不算顯赫,皇帝當年立她為後只為討好文臣清流。多年下來,她雖坐後位,卻只起個象徵意味,池府如日中天時,池貴妃甚至能壓她一籌。

太子與晉王對視一眼,太子率先離席,向皇后一拜:“母后。”

太子將備好的賀禮呈上去。紅布之下是一方古硯,石色青紫,刻著前朝大儒銘文。皇后指尖撫過硯臺,眼裡閃過一絲驚豔。

她好書法,清楚此物難尋。

太子挺直身子,滔滔不絕地說著一些動聽的廢話。皇后膩味地錯過眼,直接看向晉王。晉王立刻呈上一尊羊脂白玉的佛像,質地溫潤,名貴異常,只是顯然沒有太子的特別。

皇后目光在玉佛上停了停,“晉王有心了,此佛寶相莊嚴。”

梁王看見二哥呈上的禮,心中不由得一喜。他今年費盡心思尋得一件李氏先祖的手札孤本,就算比不過太子,至少也比晉王的精巧別緻。

他連忙上前一步,雙手捧匣,獻給皇后。誰料皇后開啟後只是淡淡說了句“梁王有心了”,就將匣蓋合上,遞給女官,沒再看第二眼。

梁王一時有些難過,卻不敢流露分毫,口中說著一些有的沒的恭維話,灰熘熘地退了下去。

“這些賀禮們都甚好,但要臣妾看,最佳的還是晉王的白玉佛像。”皇后看向晉王,微笑道。

太子面色只是僵硬了一瞬,轉眼就開始誇讚晉王得體。皇帝斜睨了皇后一眼,開口:“太子這份禮,才是費心了。”

皇后放下酒杯,用帕子按了按唇角:“太子是不錯,事事周全。”她話鋒一轉,“只是太周全,反失了渾然天成的意趣。晉王這份禮,寓意質樸,才見誠心。”

此話一出,連梁王心中都咯噔一聲。皇后分明在暗指太子心機深沉,不夠真誠!

他悄悄看了眼太子,果不其然,太子嘴角的笑徹底僵在臉上。

皇帝面色不愉:“肯費心思便是誠心。太子對母后有心,該嘉獎。”

皇后輕飄飄道:“嘉獎與否,不在物,而在心。”她看向殿外夜色,“譬如這幾日,四皇子在臣妾宮中,不哭不鬧,沒給臣妾添煩心……臣妾覺著,這才最該嘉獎。”

皇帝“呵”地一聲,將酒杯重重撂到案上。

殿內空氣一時間似乎凝結了。

養母嘉獎養子,竟因那孩子“沒添煩心”?就算出自罪妃,好歹也是個皇子,她竟敢當眾這樣說!

李敬竹自詡清流,看不上太子拜高踩低的德性。太子與池貴妃親近,就與和池貴妃不對付的皇后疏遠;結果侯府一朝倒臺,太子就上趕著來討好之前避之不及的自己。

這等言行也能做儲君,實在令人唾棄。

至於皇帝將貴妃幼子交由自己撫養……她沒有閒情逸致給池中月的孩子好臉,也清高到不願意對這麼一個幼兒行惡。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