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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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翡立刻認錯:“我不是故意的, 裴姐。下次絕對不會了。”
“你已經毫無信譽可言了!還有下次,我就將你逐出師門!”裴辭遠恐嚇道, 轉念一想, 蔣翡未必覺得這是懲罰, 又補充:“再放毒蟲咬你。”
蔣翡聽得頸後一涼,這招數比放蛇還恐怖!
“你現在想想, 還有什麼要通知我的嗎?”裴辭遠沒好氣道。
蔣翡:“我稍後把病案還你。沒有了。”
裴辭遠惡狠狠道:“退下幹活去吧。”
時間一晃而過,再待蔣翡掀開傷兵營的門簾時,天光仍未收盡。遠方的地平線上,夕陽遲遲不肯沉落,只勻出一縷稀薄的橙紅,在雲腳邊淺淺暈開。
明明是尋常一天,卻彷彿被誰拉得分外長。
他換了身不帶藥味的衣服,和醫療兵們同去打飯。軍區飯菜只能勉強果腹,因此在這兒住了這麼久,他仍看上去格外清瘦。
“小林大夫,今日比以往有興致呀?”有人笑眯眯地杵了他一下,“你不是不吃晚飯嗎?”
蔣翡總去蹭趙校尉或者裴辭遠的私灶,前些天因為欽差要來,怕被發現端倪,就打算餓著,不再出現在任何人面前。
他餘光掃著眾人,沒看見池淵。收回視線,道:“總不吃對身體不好。”
“也是!你得多補補。”
今天仍是些寡淡的湯湯水水,蔣翡時不時啜飲一兩口,身邊人都換了一批,也沒等到池淵。他心中不由得有些失望,將碗一收,還是起身回了營帳。
帳中燈光昏黃,隱隱有飯菜香氣往蔣翡鼻腔中鑽。池淵低頭翻書,陰影布在臉上,襯得眉眼極是冷峻。他聽見動靜,接著轉過臉望向他,忽然綻開一個笑容。
“你回來的好晚,我可是等了許久。”池淵衝他招手。
蔣翡不想承認自己去尋他了,便說:“我去打了飯……”
“怎麼他們都說你不吃晚飯?”池淵失望道,“我特意去了趟城內,買了幾道棉州菜色。”
蔣翡聞言道:“我只喝了粥。”
他撩起衣襬,坐在案前,與池淵面對面。池淵替他將餐具擺好,殷切地盯著他,“還熱著。”
蔣翡默默嚐了幾口,忽然道:“你換衣服了?”
池淵尷尬道:“現在只能作幕僚裝束,你是不是覺得不太好看?”
蔣翡言簡意賅:“好看。”
“我是說,你沐浴過了?”
池淵頓時熄火般支支吾吾起來:“這個……確實……哎……洗過了……就換了衣服……”
蔣翡瞥他一眼,“那你快吃,一會替我去燒一壺水。”
池淵迅速地埋頭扒飯。他很快地撂了筷子,慌張道:“我去燒水。”往外走了兩步才想起來沒戴面具,又返回去戴上,離開了。
此時天色已經漸漸黯淡下來,蟲鳴在帳外此起彼伏,零碎的交談聲與馬嘶聲悉數湮滅,入夜後,世界再次煥然如新。
他把碗筷收拾好,發現案下藏著一罈酒。酒香清冽,略帶寒氣,他並不熟悉。
恰好池淵又掀開簾子踏進帳中,見他正研究酒罈,解釋道:“這是松醪春,去年的新釀。不過你最好不要喝……”
蔣翡將熱水接過來,倒入桶中,又往其中摻了些備好的井水,問道:“只有你能喝?這是什麼道理?”
“飲酒傷身,我不想你傷身。”池淵貼過來,俯身探了探水溫。
“你先洗吧,我回去,一會兒再來找你。”池淵見水溫適宜,又要往外退。
蔣翡扭頭,盯著他:“你站住。”
“忙了半天,全身是汗。”蔣翡挺直腰背,垂下眼,他雙手搭著池淵領口,指尖稍一用力,第一粒盤扣被輕巧地解開。
“再洗一遍吧,我們一起。”
池淵許久沒出聲。他呆呆地盯著蔣翡,耳根緋紅。
蔣翡抬頭凝視他,笑道:“還是你需要先喝酒壯膽?”
池淵回魂,叫道:“什麼啊!我不用!!!”
他立刻貼上來,又是一個意亂情迷的深吻。冷風灌進蔣翡領口,絲縷涼意從鎖骨瀰漫開,遍及全身。他微微打了個寒顫,垂眸看著層層布料被池淵草率地甩到地上。
嘩啦一聲,水花四濺。
蔣翡小臂搭在池淵肩上,身子發軟,幾乎撐不住。溫熱的水蕩蕩的裹著他,而池淵的體溫比水溫要高,燙得他要融化在水裡。
“我……能不能……”池淵眼神炙熱,嗓音啞得厲害。
“你想做什麼不行?”蔣翡傾身,輕輕去叼他的唇瓣,極慢地坐了下去。
蟲鳴聲也剎那間隱去了,他只能聽見彼此怦然的心跳聲。他痛得流淚,下意識地抓撓池淵肩背,腦中如有撞鐘,嗡鳴不止。
而池淵舔掉他眼角的淚光,將他摟得更緊,不斷道:“對不起,對不起……”
水花不斷濺出浴盆,溫度漸冷,水位線也越來越低。蔣翡神志渙散,水波盪漾間,彷彿陷入迭起的雲層裡;待回到榻上,帳頂也隨之起起伏伏,一夜長夢,數場潮汐。
天色微亮時,蔣翡埋在池淵胸口,蜷縮著睡著了。
待他徹底甦醒時,朗朗天光已經滲進營帳,室內分外亮堂。池淵已經走了,只留他一人。蔣翡呆望了會兒帳頂,勐然起身,只恐重逢是場睡過頭時釀就的美夢。
稍一動彈,筋骨就痠痛得厲害,他腿腳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病痛於他如一體同生之物,身體麻木久了,可以直接忽視不管。而此刻的劇痛卻令他有種怪異的滿足感,他恨不得讓身子多痛會兒,好像這樣就更有腳踏實地的安穩感似的。
“小林子?”恰在此時,裴辭遠在帳外高聲叫他。
蔣翡匆忙披上衣服,回應道:“裴姐,你進來吧。”
“陳大夫問你今天還去嗎——你怎了?”裴辭遠擰著眉毛,“臉色這麼差,沒睡好?”
她一眼看見擱在桌角的酒罈,不滿道:“怎麼還自己喝上了?也不給姐分點。”
門簾又被掀開,池淵拎著一本極厚冊子往帳內走。他看見裴辭遠也站在帳內,腳步勐地一頓,停在原地。
裴辭遠沒料到突然又見這副尊容,嵴背一僵,磕巴了一瞬,“霍大人……”
蔣翡上前一步,安撫道:“裴姐,霍荊人不壞,你不用對他這麼……客氣。”
池淵立刻誠懇地躬身拱手,向她行禮:“裴大夫,抱歉。多謝你照看他。”
裴辭遠見他說話時麵皮抖動,甚是詭異,連忙低頭回禮,戰戰兢兢道:“應該的應該的……霍大人這病挺嚴重啊,要不我還是給你看看?根治不了也多少能控制住。”
池淵:“……多謝,無妨。”
蔣翡忍笑:“這壇酒你還喝嗎?不然給裴姐?”
池淵上前一步將酒罈遞過去,道:“請收下。”
裴辭遠下意識:“不敢不敢……”清冽的酒香饞得她嗓音逐漸低下去,還是伸手接過來,訕笑道:“多謝多謝。”
她抬頭偷瞄了一眼霍荊的長相,逼自己錯開眼,對蔣翡道:“你今日不去便不去了,若想回醫營更好,我去跟陳大夫說聲。”
“陳大夫正缺人手,我暫且不回醫營。”他望向池淵,“可有要事?”
池淵頷首。蔣翡會意,“勞煩裴姐,替我告個假,我下午再去傷兵營。”
裴辭遠:“……行。”她眉宇間仍是憂心忡忡,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嘩啦啦的松石相擊聲淡去,她轉身離開了。
帳內又靜下來。池淵摘下面具,將書冊攤開在案上,示意蔣翡來坐,“這是一年來的所有軍報日誌,稍後我要呈給梁王。你且看看,有沒有哪裡需要修改?”
蔣翡站在原地沒動,道:“想必已經被趙省修改過了。今年三月、四月有三場巡邏反襲戰,領隊趙岐,你可否找出來?”
池淵翻到書冊最後,抽出兩頁寫滿小字的泛黃紙張,點頭道:“有。你來看看。”
蔣翡伸手,“給我。”
池淵卻把戰報按在桌上,直勾勾地盯著他:“怎麼離我這麼遠?坐啊。”
蔣翡盯回去,面無表情道:“疼。”
池淵沒料到這個答覆,面色霎時僵硬起來。他站起身,緊張道:“對不起!那我也站著,我……我弄傷你了嗎?我幫你看看?不是,哎,我是說看戰報……”
蔣翡:“……我知道你說的戰報。”
池淵羞愧道:“對不起。”
蔣翡:“我不想再做了。”
池淵半天才回答:“……如果你不喜歡的話,我們就不做了。”話語中隱隱有些沮喪。
蔣翡道:“今夜不想,明晚你再來吧。”
==========作者有話說:==========
見到小情侶要說什麼——
第48章
趙岐的戰果太過突出, 趙省私吞了他的功勳,又唯恐被欽差發現,故而將趙岐撰寫的戰報修改的平平無奇。
三場巡邏反襲戰、精心細調的巡邏路線與哨點, 都能從戰報與地圖中呈現得一清二楚。蔣翡曾參與設計過相關內容,口述給池淵, 叫他將原版內容重新寫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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