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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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進一定會發現端倪的。”池淵撂下筆,吹了吹墨跡。
蔣翡被池淵用褥子捲起來, 安置在躺椅中, 只露出一雙淺褐色的眼睛:“你給我講講左進。”
池淵偏過頭看向他:“他還是那個脾氣, 為人極是謹慎,偏偏有點冥頑不靈。雖是晉王伴讀,但與晉王繫結不深……”
蔣翡:“除了謹慎那條, 不是挺像你麼?”
池淵刻意地拈酸吃醋:“照你這麼說,我就更不放心你去見他了。”
蔣翡:“你本就不想我去……不必另找理由。”
“梁王阻我、你也阻我……但我確是認為左進不會害我。”池淵嘆氣,“我不如自曝身份,與他交涉, 比這樣曲折操作要簡單的多。”
蔣翡:“我在他面前幾無身份暴露的可能, 但你不行。你同樣覺得趙誨安不會害你,可迫使你留在棉州的信就是他親筆寫的。”
池淵眉頭緊鎖:“誨安……他已有家室, 又與太子牽扯太深, 不似我與左進。我目前步履維艱, 未必看得清事態全貌,還是不要妄下定論為妙。”
蔣翡沉默片刻, 問道:“你在棉州時就是如此看我的麼?”
池淵稍一愣神, “不一樣。我又不喜歡趙誨安。”
蔣翡仍然道:“做了就是做了, 沒有辯白的餘地。若是幡然悔悟或者另有苦衷就能討來諒解,那誰來可憐被戕害之人?”
池淵定定與他對視, 道:“誰說你就不是受害者了?向來是強權壓人,被壓迫之人操戈相向,只能惹得始作俑者看笑話。”
蔣翡闔上眼,“你是從哪出土的聖人?”
池淵抱怨道:“你就仗著我現在不捨得說你。”
“不過……我也覺得左進認不出你,你跟少時兩模兩樣,我去年見你時可是大吃一驚。”池淵接著道,“我只是不想再見你冒一點風險……”
蔣翡提起些興趣,睜開眼,又問:“我倒是沒發現你有多震驚。我與從前哪裡不同?”
問題說出口,他心中一陣煩躁,又不想聽了。便添了一句:“我說長相,你不要說別的。”
池淵磨蹭著不肯說:“我不說。你要罵我膚淺。”
蔣翡頓時瞭然,冷叱道:“我若不是這副相貌,你就不喜歡我了?”
池淵立刻委屈道:“好大一盆髒水!你就是長我面具那個模樣我也喜歡。甚至更好,我就不必擔心別人覬覦你。”
蔣翡:“什麼亂七八糟的……”
池淵:“真的!“
“我那時還猜測你在府裡多半過的不好,你那大哥膀大腰圓,你卻這麼瘦,我看他像是把你的那份餐飯搶來吃……”池淵厭惡道,“我沒想到會有那些腌臢事,是我太天真,對不住你。”
蔣翡不快道:“這個話題以後不要再提。你沒有一點對不住我,不必再替我找補。”
池淵:“……那我們以後一起日行一善,如何?”
蔣翡聲音悶在被褥裡,“不要教我做事。”
池淵忍無可忍,拖著椅子坐到蔣翡身前,將裹在他身上的褥子稍稍下拉,露出整張臉來。
池淵氣道:“你怎麼跟個貓似的,戳一下撓一爪子的——我今日怎麼你了?”
蔣翡眼睛一眨不眨:“你弄疼我了。”
池淵原本被他盯得心癢,聞言又一下子洩了氣:“……我的錯。怎麼樣你才能高興一點?”
蔣翡定定地望了他一會兒,忽然微笑道:“你親我一口,我就原諒你了。”
陰影侵來,池淵傾身向前,低頭吻他。兩人唇舌糾纏了片刻,見池淵凝視他的眼神明顯炙熱起來,蔣翡偏過頭,手抵上他的肩,啞聲推拒道:“墨幹了,你走吧。”
池淵撐起身,按著太陽穴,無奈地瞪過去,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真行。”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去桌邊收拾。蔣翡默默看著池淵將戰報日誌夾進書冊,神色微動,又問道:“你可有對梁王說我的事?”
“你說我在軍區見到你一事?尚未。”他沉吟道,“我能與他單獨相見時再告知他。”
“我要與他見一面,你覺得什麼時間合適?”
“千萬雙眼睛都緊盯著梁王,此事需要再議。”
蔣翡稍稍點頭:“可以。你是梁王幕僚,行為也需謹慎,不要總往我這兒跑。”
池淵愉快道:“不一樣,我們有私情。這是正當理由。”
蔣翡:“你最好別這樣說。”
池淵手中動作一頓,“為什麼?”
蔣翡餘光瞥向他,“你就說你在追求我。”
池淵一愣,接著笑出聲:“好吧好吧……我聽你的。”
“等我再來找你。”池淵朝他朗然一笑。他撈起面具仔細戴上,臂下夾著書冊,單手撩起門簾,快步出了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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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梁王又頭頂“仁孝賢王”的招牌去慰問傷員了。
身後守著烏泱泱的親衛,他一一對著眾人施恩,臉都笑僵了,就等池淵給他送軍報來。
而這軍報只是給他過一眼,真正要細讀的人是左進。
梁王忙了半天,卻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忙什麼。他忍不住覺得自己像塊金燦燦的牌匾,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個花架子——由於過於閃耀,過度現眼,從而顯得更沒用了。
他默唸幾遍“仁孝為上”,清空雜念,繼續做這些表面功夫。客套話說到嗓子乾啞,梁王一抬頭,池淵的身影總算到了近前。
“先生,左都諫去倉庫查帳了,”梁王視線一轉,看見他手中的書冊,開口道:“約莫一會兒要去哨所。”
池淵“嗯”了一聲,將懷裡那捲厚厚的軍報放在案上:“殿下理應先過目。”
梁王微怔。他原以為這軍報會直接遞給左進,自己只需做個轉交的人。
他心中有些竊喜,被當作擺設的煩悶感立刻消散了些,高興應道:“自然!”
“臣有要事要稟。”池淵站在原地,低聲道。
梁王會意,不再多言,轉身引池淵進入就近一處閒置營帳,令親衛嚴密把守在外。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間的嘈雜與目光。梁王正欲開口詢問,池淵先一步開口道:“殿下,我見到蔣翡了。”
此言完全出乎梁王意料,他身子一僵,猶如被釘住般,足足幾秒才回神。
驚愕之後,第一反應是為池淵欣喜——他是知道池淵這些時日是如何苦尋的。蔣二少更是對他有救命之恩,他同樣不希望這等人物在蠻荒之地折戟。
“恭喜先生,得償所願!”這話脫口而出,是真心實意。
可待欣喜的浪頭打過去,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就浮了出來,攪得他情緒勐然低落下去。
池淵未察覺他片刻的恍惚,又道:“他願意助殿下平定邊軍諸事,殿下可否見他一面?”
梁王:“先生為我殫精竭慮,何必再問什麼可否?我自然要見蔣二公子。”
池淵心情放鬆了些,微笑道:“殿下,我先為你指明軍報中的關竅。”
他細細與梁王講解了一番,指出其中刪改痕跡。梁王凝神靜聽,頻頻點頭。最後歎服道:“原來如此!我明白了。若是左都諫未察覺到,我會提醒他的。”
池淵頷首,問道:“還有一事……殿下可有試探過左進對侯府這樁案子的看法?”
梁王面色微微一赧,“左都諫行事極為謹慎,言語間滴水不漏。我……我試探了幾句,未能探出深淺,不敢再追問。”
池淵有些失望,仍安慰他道:“殿下謹慎是對的。此事不急,容後再議。”
梁王:“待過幾天,我再去試試口風……”
池淵:“無妨,殿下毋需為我太過費心。”
梁王立刻道:“先生為我處處籌謀,我只能給先生盡些綿薄之力……”
池淵:“殿下——”
梁王掐斷話題,一轉話鋒:“先生,蔣二公子怎麼樣?”
池淵:“尚可。與從前相比,氣色好太多了。”
“那就好。”梁王小心問道,“你們二人談得如何?”
池淵眼中泛起笑意,爽快承認道:“很是投機。”
梁王心中縈繞的絲縷不安反倒更重了些。他勉強笑道:“先生身份特殊,平日與蔣二公子相交,要注意分寸。”
池淵:“多謝殿下提醒。”
梁王斟酌著探問:“……戰事將起,先生在此地與軍士同住,終究太過辛苦。萬一有變,我亦難及時照應。不若還是隨我回官驛,凡事也好商量。”
池淵拒絕道:“多謝殿下好意。只是在官驛難免會有些閉目塞聽,正因戰事將起,我更不該在此刻離開。”
梁王:“……好。”
池淵:“左都諫若要召見趙岐校尉,勞煩殿下務必第一時間告知我。”
梁王按下情緒,默默點頭,“好。”
第49章
蔣翡捧著一疊巡哨記錄冊, 將其整齊地放置在趙校尉營帳內桌案上。
趙校尉站在他身邊,面色焦躁,靴底抵著一塊砂石磨來磨去, 忍不住又問:“你說左都諫究竟會不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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