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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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淵:“目前有一計可施,只是需要殿下冒險去疫區一趟。”
梁王早有預期,聽聞此言也並不意外。他甚至有些喜悅,立即道:“先生可還記得,你讓我去京郊濟世堂為染疫百姓施粥祈福?我當時害怕得幾宿沒睡,可與百姓面對面的那幾天,卻覺得眾生皆苦,再多恐懼也煙消雲散了,睡得竟比之前幾日要香甜許多。”
“如果先生說的風險只是前去疫區,對我來說是無妨的。不過是範圍廣了些、病症烈了些、情況危急了些……”
分析之後他自己也覺得有點瘮人,頓了頓,憂愁地捏捏眉心,仍是執著道:“先生不必顧慮,儘管告訴我需要做什麼就好。”
這通話說出口,池淵不由得暗暗驚訝。他寬慰道:“殿下能有此心,再好不過了。我還希望你能說服左進和你一道前去疫區。”
見梁王神色一滯,他又直言道:“左進與我共事多年,人品值得信賴。說句實話,遮遮掩掩對我來說也實在辛苦,殿下若覺得這個要求強人所難,我更想親自說服他——”
梁王:“不行!”
池淵驀地住口。他眉頭微蹙,定定凝視梁王。
梁王個性膽小、偏好自保,三番五次阻攔他與左進接觸,他並非不能理解。只是此時太過強硬,與平時形象差距甚大。
梁王埋下頭,攥緊衣襬,懇求般說:“先生,我可以勸服左都諫,你不要涉險。左都諫畢竟是父皇身邊人,你的身份特殊,日後若是暴露出去,你我都要萬劫不復了。”
池淵半晌才答應:“……好。”
他沒有就這個話題再爭辯下去,只是無意識摩挲著手心金令,一轉話頭,仔細囑託梁王下一步該如何做。
說著說著,心中疑慮壓得更重。蔣翡今日告知他這番計策時,面色竟比在棉州時還差。
他眼中看得見蔣翡竭力強撐精神,是不想令他擔心;便也順著他的意,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只是心情難免七上八下,惶惶然害怕事情不會順利。
講的口乾舌燥,再與梁王告別時,天邊已泛起朦朦晨光。他踏出門,倚上樑柱,遠遠眺望軍區。
京城高樓次第,棉州四面環山,二者都令他有種囿於囹圄,喘不過氣的錯覺。
而釐州草原接天,四野茫茫。照理說開闊敞亮,可看得久了,也辨不清何處是邊陲,只覺無一處可寄身。又何嘗談得上暢快呢?
一輪太陽昇了又沉,梁王與左進潛進軍區,與趙岐相見。這次事情推進的空前順利,軍官們紛紛配合欽差,決意攻退努阿,奪回失地。
一連三日,軍營之中白日舉哀。白色旌旗在風中低垂,士兵麻布覆面,抬著擔架往返於營與荒丘之間,艾草焚燒的氣味隨風瀰漫數十里。
營中炊煙稀薄,人人自危,儼然一副瘟神過境之象。
釐州軍區幾乎都知道有一營地被瘟疫擊垮,左右相鄰兩營唯恐被疫病波及,向兩側連夜騰挪了幾里。
努阿聽聞這個訊息,更是自覺作戰成功,沾沾自喜。
趙省找了名能言善辯的文官,打算挑個好日子與努阿言和。
他聲稱:“我們把失地要回來,再與毗鄰國度互市往來,豈不是一舉兩得?”
這話說的顛倒黑白,完全不顧與努阿鏖戰多年的兵士們,反倒更勾起軍營中人的怒火。
幾日過後,軍區守衛更加森嚴,什麼人都無法進出了。池淵上次隨梁王前來,卻沒見到蔣翡,見狀心亂如麻,又想闖營。
但此時連梁王都進不去,更別說他了。
軍營中瘟疫已是徹底蔓延開,趙省徹底放棄隔離封鎖政策——或者說,整個趙岐分部都被他放棄了。
就在言和的前一天,趙岐重新點了一遍手中可用之人。他是久經沙場的老兵,憑著一場場戰役廝殺上來的軍銜,最知道戰前該說的話是什麼。
可此刻,望著眼前五六十名士卒,他久違地無言了。
他從未打過如此以寡敵眾的仗。
趙校尉慢慢抽出長刀,刀尖朝下,插入土裡。沒有說任何鼓舞士氣之言,只是剖心剖膽道:“弟兄們,這場仗打得不人道,就算贏了,怕是也不能載進戰報裡。”
“光明磊落地打仗,能贏幾場?”有人呸了一聲,憤懣道,“努阿那群狗崽子不人道在先,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不是該的嗎?”
旁邊一人握緊長矛,“我從軍是衛國守土,本就不求青史留名。”
話音落下,群情激憤,士卒之間炸出一聲聲低吼。
“就是死也要打!”“輸也要打!”“乾死那幫狗孃養的!”聲音混在風裡,如同滾沸的悶雷。
趙校尉沒有再多說什麼。他翻身上馬,背上箭矢,高舉旗幟,帶領五十餘人的小部隊,朝著河灘疾奔而去。
==========作者有話說:==========
啊啊啊啊啊啊還是沒準點補完
抱歉抱歉抱歉!
第55章
時間回撥至開戰前日, 裴辭遠仍在晨昏顛倒地配藥,困得頭點地,還是沒忍住, 趴在桌上淺睡了一會兒。
然而她很快就被噩夢驚醒,喉嚨瘙癢, 她指腹按著脖頸咳嗽一聲,惶恐懷疑自己也要被感染了。
驅邪符咒貼滿醫營裡裡外外, 無數黃紙迎風微動, 沙沙作響。裴辭遠尤覺得不夠, 提著膠桶和符紙往外跑,決心貼滿整座營區。
剛跑到趙岐校尉帳外就被他薅著衣領推了回去。
趙校尉:“不要傳播迷信思想!趕緊回去配藥!”
裴辭遠懷抱膠桶,憤怒地潑灑趙校尉滿身:“你不迷信!你不迷信也沒幹什麼好事!”
趙校尉抬手, 狼狽地把溼漉漉的鬢髮勾到耳後,結果手指被糯米灰膠結實地粘了上去。
他只能舉著胳膊苦笑:“我要悔死了,不該領兵突襲。突襲了也不該寄希望於趙都督鬆口主戰,拖到瘟疫爆發, 戰力全無……”
裴辭遠尖銳道:“你最該後悔的是沒聽林非羽的話!”
趙校尉沉默幾秒, “小林畢竟沒經驗,心眼兒也多。行軍打仗最怕這種人, 你認識他時間也不久, 哪知道他有沒有什麼別的心思?咱們都是擰成一股繩為國效力罷了, 彎彎繞繞是半點要不得的。”
裴辭遠心想蔣翡這個身份,就是真有壞心眼也不敢在軍區使。他性格確是有些問題, 但是出身在那兒擺著, 難免長得旁逸斜出了些, 也不是他的錯。
只是這些話不能對著趙校尉講。
在軍區行醫數年,每日耳濡目染各色軍令紀律, 對於趙校尉的疑慮,她同樣感同身受。可心中難免還是刺撓得慌。
她依舊板著臉,怒道:“不說這個,如果不是你害他吹一晚上冷風,他也不會風寒!結果被關在傷兵營這麼久,染上時疫,這事都賴你!”
趙校尉眉間顯出愧色,支支吾吾道:“唉……我能不能去看他一眼?當時我也沒想到……是我的錯。幸好梁王殿下施以援手,否則真是……”
“你還是老實備戰,別整麼蛾子了。這時候感染了不是開玩笑的。”裴辭遠將空蕩蕩的膠桶放到腳邊,遞給趙校尉一摞符紙。
趙校尉伸出沒有被灰膠荼毒的左手,小心捏住。
“你貼在床頭,睡前點三支香。今夜不要睡太久……”裴辭遠住口,冷哼道:“迷信思想,不信就算了。”
“多謝了裴大夫。”趙校尉不禁微笑,眼角擠出幾條深紋,“我必須信、必須信啊。”
他抓著黃符向裴辭遠揮手作別,另一隻手仍狼狽地粘在鬢間。帳簾再度拉上,四下寂靜,草野之中只餘裴辭遠一人。
若有似無的焦煳氣融入燒艾的澀味,鑽進裴辭遠鼻腔。她向傷兵營的方向眺望過去,絲縷黑煙飄搖而上,淡在空中。
這些日子開始死人了,為了抹殺疫氣,陳大夫命人將屍體傾倒進坑中,澆油燒屍。裴辭遠看到這道黑煙,不免心有慼慼,轉過身往回走。
前些天,蔣翡堅持留在傷兵營,但燒得神智不清,也沒力氣擰過裴辭遠,就被她以梁王金令為由連夜扛回他自己營帳,單獨隔離起來。
她回到醫營拿些藥,匆匆進了蔣翡營帳。剛踏進去,腦中嗡得一聲,就腳步一頓,站在原地。
裴辭遠木著臉低喝道:“你怎麼進來的?!”
池淵坐在榻邊長椅上,側過臉望她一眼,立刻收回視線,啞聲道:“翻進來的。”
裴辭遠不敢置信:“怎麼可能?……你翻了棘牆進來的?”
濃郁的鐵鏽味撲面而來,裴辭遠上下打量他,池淵眼下青黑,身上軍裝被撕得七零八落,一道道布條草率地纏在四肢腰腹,還在緩緩洇出鮮紅的血色。
軍區邊界立了一道極長的屏障,巨木交縛,鋒刃向外,交錯如獠牙。一圈圈棘叢纏著木枝,細密的小刺將縫隙遮得密不透風。
裴辭遠從醫多年,從未聽說過有人翻越屏障闖進來。
池淵冷呵:“如果不是那道牆,我也不至於今日才能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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