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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辭遠後退一步:“哎你別急啊,又不傷身的,哪有治病不受些苦的?我手裡救過的、剃肉治傷的比比皆是,我就給他扎幾針你別這麼瞪我……”

池淵收斂目光,替蔣翡掖了掖被角,心煩意亂道:“……你方才剛說了整個營區瘟疫擴散,只將他帶離傷兵營有什麼意義?還是回官驛吧。”

蔣翡:“無妨——”

裴辭遠哐地一聲將藥箱掀開,砸得地上塵灰四溢。她低頭拾起一隻刀具,倒上半瓶烈酒,拿帕子仔細擦了擦,悠悠道:“醫營有我,整個營地不會有更安全的地方了。”

莫名其妙掏出柄刀擦來擦去是什麼意思?池淵眉心一跳,咬牙道:“再如何安全也比不上官驛,我與殿下——”

蔣翡翻過身,趴在鋪上咳起來。他一把拽過池淵的衣襬,憤怒道:“你怎麼回事,能不能聽我說話?”

池淵連忙俯身輕拍他的後背,神色委屈道:“我是關心則亂,你別生氣啊。”

蔣翡沒有由著他煽情,立刻切回正題,仔細分析。

“你知會梁王,這場仗一定要打。此時此刻,所有人中最想開戰的一定是趙校尉,以及其他擅自行動的軍官……倘若言和,在欽差回京後,他們背的就是殺頭的罪名。你們不要一味被趙省迷惑,就算繞過他,照樣能搶奪回失地。”

池淵:“這些我自然明白,只是目前最大的問題是瘟疫一起,軍心渙散,無人可用。”

“無人可用的局面,反過來看,倒算是可乘之機。既然有人送來這場‘天災’,我們自然也可以利用回去,讓他們措手不及。”

話說的多了,嗓音也喑啞起來。蔣翡燒得頭腦昏沉,支著下頜休息一會兒,再強打精神,示意池淵湊過來。

池淵順勢遞給他一杯溫水,蔣翡接過後一飲而盡,捂緊遮面的面巾,與池淵耳語。裴辭遠見他冷汗涔涔,唇色愈發蒼白,便埋頭在藥箱中撿起一把長針。

蔣翡講話時向裴辭遠這邊掃視一眼,微不可見地朝她搖頭。裴辭遠稍一遲疑,動作在空中一頓,還是將長針放了回去。

“你先回去通傳一下樑王,儘量將夜闖軍營的事壓下去。隨意找個藉口,再請梁王下令,讓我回醫營休養。我不便回城區,但想必在營地內變動,不會再有人多加阻攔。”

蔣翡抬眸凝望他,眼睛微彎,忽然淺笑道:“今夜多虧有你。”

池淵沒料到還有忽如其來的一句感謝,挑眉回應:“跟我客氣什麼?你沒有染上時疫就好。這事做的太魯莽,沒什麼好謝的,我也知道我闖禍了。”

蔣翡:“不是與你客氣。”

裴辭遠立刻倒抽一口冷涼氣,橫插在二人之間,橫眉揮手,作勢要趕池淵離開。

“不是不讓你倆黏煳,至少得知道揹著點人吧?你趕緊走,別在這兒耽誤事兒了。”

池淵最後顧慮道:“這場疫病傳染性如何?”

裴辭遠:“並不強,只是症狀毒了些。你平日體質怎麼樣喲?”

池淵:“還算不錯。”

裴辭遠:“那不必太過擔心,在這兒一時半刻的感染不了你。與旁人講話時記得帶上面巾。今日早休息,第二日覺醒沒有喉痛,就無礙了。”

池淵仔細聽著,眼神仍釘在蔣翡身上。與兩人一一道別後,他戴上面具,從營帳中退出去。

“他走了。現在針灸?若是不起效用,可能要放血。”裴辭遠見池淵走遠了,與蔣翡說道。

蔣翡仍是搖頭,蹙眉問:“這場疫病傳染性當真不強?”

裴辭遠隱隱覺得異樣,“當真。只是巡線附近災民眾多,癘氣流通,難免有傳染之象。"

蔣翡輕輕舒了一口氣,低聲道:“裴姐,你別給我做針灸,我也不隨你回醫營了。”

他指尖隱隱發顫,勾起衣袖,挽到最高。手臂內側赫然爬著幾枚星星點點的紫紅疹子。

他望著裴辭遠,眼中首次透出些說不清是迷茫還是恐懼的情緒來。

“我剛剛沒敢和你說實話,對不起。”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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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一場會議拖拖拉拉熬到夜半, 趙省抬手掩面,悄悄打個哈欠。他頻頻向外望,隨著案上香灰積厚, 窗外夜色如墨,越添越濃。

“天色已晚, 下官還是先回府……”

趙省話只說了一半,就聽見斜對面傳來刺啦一道摩擦聲。梁王連人帶椅往前挪動少許, 雙手在桌上一撐, 望向他的眼神清澈疑惑:

“趙都督, 你方才說朝廷設屯軍鎮於此,命你時刻督之……可是你的府邸設在釐州城內,這樣如何能起到‘時刻督之’的作用呢?”

趙省:“……”

這場會議拖到半夜三更, 都是這個梁親王的功勞!一晚上提了不知道多少個問題,最初幾個疑惑還算有些水準,剛剛的發問簡直可以稱為胡攪蠻纏了。

他向另一邊瞟了一眼,左進竟然面帶一絲若有似無的笑容, 頗為期待地望向他, 像是想看他要如何回答。

趙省意識到這倆人都沒嚴肅以待的意思,心中不爽, 也冷下臉, 乾巴巴道:“軍鎮環境嚴苛, 夫人住不慣。說起來夫人該等我等得睡不著了,下官還是先回府……”

梁王讚賞地頻頻點頭:“趙都督與夫人感情真是深厚!我也要向你取取經呢。你們二人是如何相識的?”

趙省:“………………”

“託晉王殿下的福, 有幸與夫人結緣……”趙省邊說邊起身, 俯身行禮, 剛想開口道別,又現魔音貫耳。

“聽聞夫人比趙都督年輕二十歲, 作為老夫少妻的典範,都督可否傳授些夫妻和睦的經驗呢?”

趙省忍無可忍,勐地抬頭,張開嘴又閉上。他把在喉口滾著的鬱氣嚥下去,硬扯出個笑容來,慢慢道:“殿下勤勉好學,日後定有大作為。下官真的要回府了。”

左進跟著起身,挽留道:“已是子時,都督不如住在官驛,我著人通傳趙夫人一聲。”

趙省搖頭,“多謝左都諫好意,只是下官沒有外宿的習慣。還是儘快回府,免得夫人多思慮。”

梁王心知不好再拖下去,幾個時辰過去,就算池淵那邊事情再難辦,想來也該了結了。他也就作勢送客,站在門口笑眯眯看著趙省焦急地提著衣襬,一步兩級地踏下階梯。

片刻後,又聽見樓下傳來一聲惱火的低喝:“我馬呢?!”

左進站在他身邊,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他轉過臉,垂眸看著梁王,溫和道:“殿下所求與在下並無不同,有些事既非絕密,儘管告知於我。”他言語一頓,垂首作揖,“自當鼎力相助。”

梁王一怔,緊張地瞪大眼,擺手道:“左都諫客氣了!哪有什麼事啊,我就是看他討厭……”

左進“嗯”一聲,順著他道:“趙都督並非可以共事之人,不能因他亂了陣腳。”他抬起手在額前擋了擋風,眺向茫茫夜色,“起風了,殿下早休息吧。”

梁王與他簡單客氣幾句,雙雙告辭。方才聽他一席話,心中難免有些躊躇,最終卻什麼也沒有問出口。他腳下一轉,朝房間走去。

正想著池淵不知道回沒回來,抬眼就撞見他抱臂站在樑柱下,像是在凝神深思,連他的腳步聲都沒聽見。

“先生?”梁王試探著喚了一聲。

池淵回神。梁王注意到他換了身衣服,面具之外還以面巾遮臉,此刻側身望過來,他竟是完全看不見池淵的表情。

“殿下,我們回房細說。”池淵壓了壓面巾,低聲道。梁王四下環顧一圈,點點頭,推門進去。

他將四周的下人遣散了,池淵則點了幾盞油燈,微弱的火苗在罩中跳動著,將將照亮這間裝飾樸素的房間。

“先生,今夜事態如何?”梁王摸摸鼻子,小聲問。

“多謝殿下相助,只是引起了些騷亂,想來不會輕易平息。”池淵愧疚道。

梁王抿唇微笑道:“那大概事情是比較順利咯?先生別擔心了,趙都督不敢拿我如何的,我既然把金令給你,就已經做好後續為你掃尾的準備了。”

他食指翻來覆去地卷著衣襬,微微打著顫。池淵清楚梁王必定沒有表露出的這般從容,心中反而更加愧疚了。

他雙手捧著金令遞過去,梁王立刻擺手擋著,誠懇道:“先生拿著吧,不必還我了。”

池淵:“殿下,我不能拿。”

梁王堅持道:“就算先生拿著金令,也不一定要用。”

池淵輕輕嘆口氣,將金令扣在掌心,沒有再拒絕。梁王眼中掠過一縷暗喜,又聽見池淵問:“殿下,方才趙省可有提什麼別的?”

“沒什麼要緊的,還是那套陳詞濫調。他堅決提議言和,連交涉人選都找好了,說任由我與左都諫挑選。”

池淵:“殿下怎麼想?”

梁王瞧著池淵眼色,小心道:“我……我覺得還是要打。我身在釐州,就這樣把功勞讓給二哥,父皇一定更覺得我無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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