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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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都諫!”梁王額上沁出薄汗,撐著雙膝,氣喘吁吁,目光在左進和池淵之間遊移,“二位這是……要去何處?”
左進和池淵同步拱手,恭聲道:“殿下。”
梁王見他們二人行為默契,面色陰沉了一剎。他心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就算面容變化再大,音色無論如何也更改不了。只要池淵尋到機會與左進對話,對方自然會認出他來。
他心中有些不安,隨即又笑道:“你們是不是有事要商議?我可否在一側旁聽?”
左進看了池淵一眼,默許了。
三人尋了間空帳篷,梁王驅散了侍衛,拘謹地站在一側,一言不發地聽他們對話。
池淵顧慮梁王在場,沒有再接著問王府滅門的細節。立刻把面具揭了,在手中勾著打轉,談起正事:“當務之急,是如何處理趙省。”
梁王神色一滯,指尖蜷縮,悄悄掃了眼左進的表情。
左進見他真容,卻沒什麼異樣反應,只是從善如流,跟著道:“此事不由我們判斷。趙都督下場如何,全看他聰不聰明瞭。”
梁王舉手,疑惑道:“這是什麼意思?”
池淵解釋:“若他狗急跳牆,寫信向晉王求救,這事就好辦了。”
“邊將勾結皇子,皇子勾結邊將……本就容易觸皇上黴頭。更何況,喪權辱國的事晉王包庇不了。”
“奪回失地趙省一分功勞也沒有,而我們立下大功,眼下龍心大悅,正是殿下乘勝追擊的機會。”
左進點頭同意,難得地開口為梁王解釋:“但凡趙省寫信求助晉王,晉王無論幫還是不幫都是錯。而陛下一定會收到風聲,遷怒晉王。”
梁王懵懵然道:“那我們現在該如何做?”
池淵開口,擲地有聲:“等。等他來見我們。”
他朝著梁王微微一笑,“我們已經贏了。殿下回朝後,無人會再拿以前的態度對待你了。眼下還有些收尾工作,此前我行事多有魯莽,難免有暴露身份之虞……還望殿下能在趙省跟前替我周旋遮掩。”
梁王聞言,眼中神采漸濃,他唇角難耐地抽動一下,垂首道:“先生為我謀劃良多,我感激不盡……為你幫忙,都是我該做的。”
他抬眼望著兩人,按下各種情緒,還是客氣笑道:“恭喜先生與左都諫相認。”
左進探究的眼神在梁王身上轉了一圈,心中猜出個七七八八來。
他拱手行禮,解釋道:“殿下憂心叔荷安危,冒險庇護他至今,我同樣感激不盡。只是我們二人少相伴長,實在是太過相熟,就是他有意隱瞞,也並不能瞞過我。他從未主動與我溝透過,還請殿下不要怪他衝動。”
梁王臉上笑容有些掛不住。他垂下眼,慌亂道:“左都諫說笑了!我怎麼會怪先生,也沒有懷疑你的意思……你們能順利相認,我真的再高興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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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省趿著軍靴坐在榻沿,靴筒軟塌塌地堆在腳踝。他死死捏著紙緣,將奏報讀了許多遍。
他一動不動地坐了許久,像是心如死灰,反倒沒有發洩情緒在屋內摔砸了。
趙夫人崔雁來抬頭瞧著趙省慘白的臉色,跪下來,小心翼翼地幫他將靴子提上。
她低著頭,手指撥動,專心致志地將筒口皮帶繫牢,柔聲道:“夫君,出門走走吧,換個心情。”
趙省把軍報一團,隨手擲到地上,木然道:“你明日回京吧。”
崔雁來手中動作一停,仰頭問他:“為何回京?夫君隨妾身一起嗎?”
“我漂泊半生,幸得晉王抬舉,與你結親,坐在南境統帥這把椅子上七年。”趙省澀然開口。
“這些年,蔣如赫的名字像座山似的壓在我背上,草原上那些人哪有一個服我的?外面都笑我運氣好,吃上天家軟飯,又跟在蔣如赫屁股後面撿個大漏……”
“我真想問問他們,我究竟撿了什麼漏?釐州軍不認管,還要罵我不作為。朝廷一來人,就能將我架空到兩耳聽不得一點前線軍情的地步……”
趙省以手掩面,啞聲道:“雁來,我完了,必死無疑。你回孃家吧,崔家薄不了你。委屈你跟我一個半隻腳踏進棺材的老頭子磋磨七年,日後再尋個好人家嫁了吧。”
崔雁來默默聽他講完,握著趙省雙手放在膝蓋上,堅定道:“生同衾,死同穴。既然立過誓,無論發生什麼事,妾身都不會有後悔的想法。夫君也不要太過悲觀,只要聖旨沒降下來,事情就仍可轉圜。”
趙省面容觸動。他道:“你說的沒錯。我這就給殿下寫信,只要他還肯幫我——”
崔雁來柔聲打斷他,“夫君慎行。妾身久居深閨,不知軍事,斗膽提個建議。您雖與二殿下有姻親之實,畢竟是陛下的臣子。”
“倘若此事真如夫君所言,是攸關性命的大事,還是不要攪擾二殿下為好。陛下知曉了,怕是不但會怪罪夫君,也會惱了替你求情的二殿下。”
趙省原本正六神無主,被她提醒,陡然清醒過來,神色變得鄭重:“夫人所言極是。”
他埋頭沉思,崔雁來則抬手搭在他雙肩,不重不輕地為他揉捏肩頭。片刻後,趙省唿出一口氣,側過臉望著她,試探問道:“若是我交接權力,辭官請罪,你可願繼續陪著我……?”
崔雁來動作微不可見地一頓,回看過去,莞爾一笑:“那是自然!”
“權力這回事,放棄了就放棄了。只要二殿下能在朝野中立足,甚至坐上儲君的位置……夫君還怕沒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嗎?”
崔雁來循循善誘,笑容越發溫婉動人,“保住性命比什麼都要緊。”
“不能再拖了。我這就寫道摺子奏上去,與梁王見面,將事情交接了。”趙省起身欲行,崔雁來也跟著他站起來,叫道:“夫君,還有一事……”
趙省停下步子,轉身面向她,神色疑惑。
崔雁來屈膝行禮,羞愧道:“妾身前些日子替夫君收拾書房,無意中瞧見了幾道奏報。雖知道不該由妾身一介閨閣女子過問,但心中一直有些顧慮,冒昧問夫君,打算如何處理?”
趙省回想了半天:“這些日子奏報層出不窮,你說的是哪道?”
崔雁來:“梁王殿下授命手下夜闖軍營。”
趙省恍然大悟,又繼而苦笑:“還能如何?我還能與親王公然作對不成?”
崔雁來慢慢道:“妾身覺得有趣,稍微打聽了些訊息。此事是為從疫區搭救一名名不見經傳的醫兵。為一名醫兵,甘冒這樣大的風險,夫君不覺得蹊蹺嗎?”
趙省思索道:“有理。你可有探聽到別的訊息嗎?”
崔雁來:“除此之外皆是一些假假真真的軼聞韻事了。據說那名醫兵形貌昳麗,與梁王手下有些不清不楚的關係。”
“妾身其實是不太信的,一來為了情感關係將事業搭進去實在不值;二來此事是奉梁王成命,梁王難道會感動於二人深情厚誼,就賜金令給手下嗎?”
趙省回想了一陣,模煳記得醫兵之中似乎是有幾名美貌女子。不同於崔雁來,他心中倒覺得這聽起來荒唐的愛情故事確有幾分可能。
“說起來,夜闖軍營這人也偷偷率兵參與失地奪回戰。”趙省沉吟片刻,補充道。
崔雁來眼神更加明亮,“夫君,有值得深挖之處呀。”
趙省嘆息:“只是我若辭官請罪,怕也是沒有深挖的機會了。”
崔雁來搖頭,輕言細語道:“還有妾身在呢。夫君也不需要考慮太多,上奏請罪,將此事收個尾。至於梁王那邊的蹊蹺……二殿下一定會比夫君更上心。”
她伸手替趙省撣去衣領上的灰塵,笑吟吟道:“夫君莫慌,若是二殿下坐上儲君的位置,別說都督一職……就是王侯爵位,您也未嘗沒有機會啊。”
這番話徹底打動了他。趙省眯起眼,心中有了打算。既然這局棋已經下到進退維谷,接下來確實該為自己挖一條後路了。
他先回書房,寫了道言辭懇切的摺子,洋洋灑灑提了千字,通篇不提額外一人不好,只顧抨擊自己無能,無顏忝居高位,只願辭官還鄉。
來來回回讀了數遍,確保這通廢話足以打動御座之上那名狠心狠腸之人,趙省才將摺子遞了出去。
這件事做完,敗局可以說塵埃落定。趙省心中反而鬆快了些,這樣一來,他倒不用時刻小心,提醒自己謹言慎行了。
他傳來親隨備馬。既然疫病已平,他決定前去軍區,會會這群攪和了他好事的人……再將夜闖軍營這樁蹊蹺事的來龍去脈,挖個清楚。
第58章
百廢待興, 營區內重又熱鬧起來。嘈雜的人聲與器物碰撞聲交織一片,卻被不遠處活物撲騰的動靜壓了過去。
蔣翡被吵得頭疼,無奈向門口瞥了一眼。一隻兔子被麻繩綁的結結實實, 拴在桌腿旁,四腳亂蹬。
那是趙校尉留下的慰問品。
他說了些無關痛癢的安慰話, 又誠懇地向蔣翡道了歉。大體說自己明知蔣翡體弱,不該犯倔, 害他受涼, 致使後面一系列事情接連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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