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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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近半百的漢子講不出太煽情的話, 最終只是拎著兔子悄聲說:“軍中不允許私自狩獵,也不讓開私灶。你偷偷用小裴的灶臺,或者再來蹭我的……千萬別客氣。”
但對於蔣翡從前獨斷行事, 他仍是不置一詞。也沒有再與他討論任何軍事上的議題。
蔣翡勉強支著身體,陪趙校尉到門口,目送他走遠。
前段時間軍區被春瘟掃蕩到杳無人影,而今再看過去, 突兀之間, 蹄轍遍地,壓的草芽東倒西歪。高矮胖瘦、形貌各異的人們將營地塞得滿滿當當, 其中還夾帶著許多尚帶稚氣的新面孔——那是前些日子招來的新兵。
在他不知情的日子裡, 世界彷彿都煥然一新了。
裴辭遠領著兩名生面孔醫兵步履匆匆經過他門口, 側眼一瞧,看見蔣翡靜立在門口, 神色平淡到近乎低迷, 便嘖一聲, 倒回來兩步,伸出五指在他面前晃晃。
“這是你們師哥, 林非羽。”裴辭遠將兩名小醫兵往前一推,“打個招唿唄。”
兩名小醫兵仰頭望他一眼,紛紛小聲問好。
蔣翡回過神,稍俯下身,微笑道:“你們好啊。”
小醫兵面色刷得一下漲得緋紅,悄悄瞟他一眼,又埋下頭支支吾吾,半天沒說出一句整話。
裴辭遠抱臂,饒有興趣地觀賞了片刻。她驀然重咳一聲,拍拍醫兵肩膀,向一側指過去,“你倆往那邊直走,第三個帳。我就不陪了喲。”
個頭稍高些的醫兵眨眨眼,大著膽子問道:“師哥平日在醫營當值嗎?可以教我如何行醫嗎?”
蔣翡:“這要看裴大夫的安排了。”
裴辭遠揚眉,推搡著醫兵離開:“去去去!你倆都不一定被安排進醫營呢。先把屁股上的毛長齊了再想別的!”
兩名小醫兵一個踉蹌,你推我攘地跑開了。
裴辭遠看著他們背影變成黑乎乎的圓點,轉過頭,目光落在蔣翡臉上,悠悠問道:“我問問你,這倆人叫什麼名?”
蔣翡:“……”
裴辭遠“呵”地一聲,嫌棄道:“我就知道你一句沒聽進去!”
蔣翡掩面輕咳幾聲,口中又隱隱泛出血腥味。他剛醒轉不久,仍覺得頭痛欲裂,腿腳無力。站得久了,眼前景色也有些發虛。
他摁了摁太陽穴,怕自己跌倒,另一隻手下意識抓著簾子。繼而抬眸對裴辭遠一笑:“裴姐,前段時間……多謝你。”
裴辭遠一把拽著他的胳膊往裡走:“回去躺著吧。”
“大家都康復了嗎?”蔣翡不肯躺下休息,坐在榻沿,仰首問她。
“都好了喲,多虧了我。”裴辭遠撥弄頭髮,又是一陣叮呤噹啷聲。
蔣翡發病算早,也料到這場病不會善了,怕自己沒心力處理後續事宜,忍著頭疼腦熱的把戰事安排給池淵交代了。
裴辭遠與他相熟,對他可謂十分上心。可這副軀殼就是不爭氣,病症不但比常人嚴重,連從昏睡中甦醒都比常人晚許多。醒來後再聽戰況,不由得嚇出一身冷汗。
這場瘟疫來勢洶洶,影響遠比他設想更廣。若非池淵率兵支援……趙歧領的那幾十名騎兵與單槍匹馬什麼區別?怎麼可能真的嚇退敵軍!
百般情緒在心中翻湧,蔣翡靜默幾秒,勉強笑道:“辛苦了,後面我去醫營幫忙,你多休息吧。”
裴辭遠目露不善,否決道:“別給我幫倒忙了!你怎麼死活意識不到你最該做的是休息?生這兩場病還不夠嗎?你體質又沒別人好,別做這些沒必要的事……”
蔣翡倏然將被單攥緊,盯著地面,低聲問道:“那我還能做什麼?”
“剛剛那兩個小孩素質不錯,我打算養來給我幫忙。你的話……你不是要跟那姓霍的回京嗎?”裴辭遠道。
蔣翡愕然抬眼,“我什麼時候說過要跟他回京?”
裴辭遠皺眉,拉了把椅子坐下,“你還要留在這裡?”
這句話將他勉力撐著的笑容敲得稀碎,蔣翡胸口重得如同壓了塊巨石,他喘不過氣,茫然問道:“你不是說草原適合我嗎?你不是要我幫忙,直到你厭煩為止嗎?……你已經覺得……”
他說不出口,把“覺得我厭煩”這句話嚥了下去,怔怔地望著裴辭遠。
趙校尉不再與他談論軍事,口口聲聲說要扣著他幫工的裴辭遠也有趕他走的意思。身體和精神皆無力,他挫敗到極致,只覺得通體嚴寒,喉嚨發堵,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了。
裴辭遠見他眼神委屈,立刻母性氾濫,心軟解釋道:“我完全沒那個意思!是姓霍的說想帶你回京。我看你們感情挺好的,你要是留在這兒,他怎辦?”
蔣翡唇角抽動,哂然道:“回京做什麼?繼續爾虞我詐,和一幫我不認識的人鬥得不可開交?我受夠這種日子了。“
他沉默片刻,又說:“至於池淵,我們二人並不太合適。若說分別,此刻也算個良時。你不要把他的話放心上。”
裴辭遠聞言大為吃驚,腰桿立刻挺直了些,湊近問:“你給我仔細說說你們倆怎麼個不合適法。”
蔣翡不想說。他作勢要解外衣,低頭道:“沒什麼要緊的,我想睡一會兒。”
裴辭遠急道:“你也太煩人了,早不睡晚不睡的,催你睡的時候不睡,說話說一半又要睡了,是不是欠揍啊?”
她按下蔣翡的手,窮追不捨道:“你不是剛摟著他哭一場嗎?我看他確實不太細心……是不是說什麼話惹你生氣了?你給我講講唄。”
蔣翡面色明顯地陰沉了一瞬,他將手抽出來,支在榻上,反問道:“裴姐,你覺得我是個情緒化的人嗎?”
裴辭遠一愣,還沒得及想這問題的用意,忽而就見一柱陽光斜斜地照進來,投到地面上。她立即扭頭往後看,蔣翡也跟著望過去。
一名鬢髮灰白,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站在門口,單手扶著門簾,眼神銳利,冷冷地掃視屋裡。他身後跟著左右數名帶刀侍衛,雖是垂首不語,同樣氣勢逼人。
是趙省!
蔣翡和裴辭遠面色微變,立刻要起身行禮。趙省抬手稍稍下按,“免禮。”
他目光在兩人之間跳躍,嗓音嘶啞:“林非羽住這裡?“
蔣翡和裴辭遠同時道:“是。”
趙省招招手,“過來。”
十有八九是為池淵夜闖軍營一事。裴辭遠遲疑地瞥蔣翡一眼,蔣翡遞去個安撫的眼神,剛要走過去,趙省又發話道:“男的坐下,女的過來。”
蔣翡腳步一停,站在原地,頓時有些舉棋不定。裴辭遠暗罵幾聲,連忙跟上趙省,客客氣氣地問:“都督找我什麼事?”
趙省:“醫兵?”
裴辭遠:“……是。”
趙省又問:“琴州人?”
裴辭遠:“……對。”
與剛剛探問的結果一致,趙省便沒有細想,壓著她進了一側的空帳,單刀直入道:“你與梁王什麼關係?”
裴辭遠傻眼:“啊?我不認識梁王,連他正臉都沒見過。”
趙省:“梁王幕僚,霍荊。你與他什麼關係?”
裴辭遠:“我跟他說過兩句話,不熟……我草!”
一柄冰涼的長刀架在她脖子上。後背慢慢爬滿冷汗,裴辭遠嚇得差點跪下,又害怕被刀割傷,只能極力仰著頭,胡言亂語道:
“都督大人,民女一生行善積德,不沾葷腥,行醫數年救的人數不勝數,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春瘟能平功勞全在我,從沒做過什麼虧心事,你且放下刀來,你問什麼我說什麼,絕對沒有一句假話!”
趙省冷笑:“我再問你一遍,你與梁王、或是霍荊,有什麼關係?”
裴辭遠叫道:“我不認識梁王!和霍荊因公事打過幾次交道,真不熟啊都督大人!”
手中長刀被他鏘得一聲收回去,趙省神色淡漠,對手下道:“帶回去,讓夫人審審。”
手下抱拳稱是。
趙省緩步出門,在空地上站定。他估摸著讓那幾個欽差等得夠久了,心中卻仍憤恨難平,實在不願此刻就去見他們。
他命幾名手下闖進林非羽的營帳,大剌剌地翻查起其中物品。
方才那名秀逸的青年默然立於樹蔭下,靜靜看著,待他出來,才側過臉,目光追隨著那名被押走的女子遠去。
趙省覺得那人神情有些瘮人,不由皺眉瞪了一眼,隨即轉身,領著一眾侍衛浩浩蕩蕩地朝欽差那邊去了。
長桌旁的眾人抬眼望去,見他身後跟著一眾侍衛,神色或多或少都起了變化。
趙省不動聲色地環視一圈:梁王端坐首座,左都諫居於其左下手,那名喚霍荊的幕僚則立在梁王身後。
趙省一改剛剛冷淡無情的模樣,拱手道歉,面露難色:“剛剛視察疫後情形,來的晚了些,還請諸位見諒。”
左進頷首:“無礙。都督說有要事告知,不知是何事?”
趙省慚愧道:“此前戰略失當,致使努阿侵佔北華領地;事後補救遲緩,舉措又未見成效,更坐視軍區爆發瘟疫……多虧諸位在此,臨危受命,力挽狂瀾。趙某實無顏再居都督之位,已將前因後果奏報聖聽,懇請皇上準我告老還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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