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8頁
那是剛剛在和父皇陳述軍情時嚇出來的。
“三弟,好久不見啊。”太子站在階上,笑吟吟地俯視他,身旁的幾名太監皆垂首提燈,把四周映照得比御書房還要明亮。
“我剛剛有事與父皇商議,又聽聞你今日回宮,便特意在御書房外等你。”
“你走之前,我們便約好了回來再聊。此去釐州,想來更有許多新鮮見聞,可與我分享一二……”
太子上前一步,拍拍他的肩膀,親切道:“我在京郊新買了間院子,蓮花開的相當漂亮。不知三弟可願前去,與我一敘?”
梁王嵴背僵硬,被他嚇一跳。他在御書房與父皇述了半天職,心中正七上八下沒個底,哪料到一出門太子就冒出來意圖不軌地招攬他。
他心底自然是不願意的。可無需考慮,梁王也知道,自己必須要和太子打好交道。
他稍一抿唇:“皇兄好啊……現在嗎?”
太子:“三弟舟車勞頓,自然是想好好歇息。我的別院中有幾間客房,用具一應置辦的最好的,窗外就是庭院景緻。近來天氣有些熱,我還放了幾桶冰存在地窖裡。“
他面容親切,姿態卻頗為強硬。攜著浩浩蕩蕩的屬下擋在梁王身前,很是有些梁王若是今日敢拂他面子,第二日就與他勢不兩立的意思。
……他十有八九,就是這個意思。
梁王與池淵學習了將近一年,接觸過政事、軍事,後面又與左進、蔣翡接觸過,個個都是不好琢磨的人物。再回宮見父皇兄長,頓時覺得視野清晰了許多。
如果此時不與太子虛與委蛇,改日太子晉王聯起手來,打擊自己這股新興勢力……他是絕對落不到好下場的。
他此時與太子面對面,哪怕心中再多提防,也不得不承認:蔣翡是對的。
除了假意歸順太子,他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梁王手指忍不住地發抖,心中只覺得憤懣憋屈,盯著太子那張溫和有禮的笑臉,只能看出碩大的有恃無恐四個字來。
“皇兄好意,我怎麼會拒絕呢?”他垂下眼,乾巴巴道。
有不世軍功傍身,沒什麼好怕的!他在心中默唸數遍,慢慢覺得腰桿挺的更直了些。
“那就……走吧。”太子眉間神情顯然放鬆了些許。
他做了個相邀的手勢,梁王抬步跟上,與太子一同出了皇宮,跟貼身小廝吩咐過後,就上了去京郊的馬車。
一路顛顛簸簸,到了目的地。別院中燈火通明,如同白晝。在黑夜中仍能看見種種精緻繁複的裝飾,一看就是花了大價錢打造的。
但梁王實在疲累不堪,瞥了幾眼就草草收回視線。他想要早些歇息。
太子卻精神奕奕,半點也沒有放他回房的意思。
他吩咐下屬拿幾瓶酒來,拉著梁王上了艘小船,船槳撥開層層疊疊的碧綠蓮葉,劃到湖心。夜色濃重,月光清亮如水,將湖面映得乾淨明亮。
粉紅色的花苞在夜風中微微顫動。
梁王像是忽然驚醒過來,他盯著那隻花苞,問道:“皇兄喜歡荷花嗎?”
太子一怔:“什麼?前兩天開得更好……”
梁王:“就是這種花啊。象徵清正高潔,皇兄喜不喜歡?”
太子哈哈一笑:“當然喜歡。若是不喜歡,我種它滿滿一池做什麼?”
梁王眉間微動,還沒說什麼,就看見太子神情倏然一滯,垂下眼,盯著那隻花苞,沉默片刻,又轉過頭對梁王說:“聽說三弟在釐州辛苦經營,甚至虎口奪食,將失地從努阿手中生搶了回來……我當真是驚訝不已。”
“我竟不知道三弟對軍事也有研究,我們平時真該多交流交流。”
梁王搪塞道:“只是看不過眼,又讀過幾本軍書……說不上有研究。還是要多虧了有左都諫相助。”
他仰頭灌了一口酒,道:“皇兄與我推心置腹,那我也想和皇兄聊些親近些的話題……說起來,池小侯爺一死,京中再也找不出第二名那等性格品行的人物了。”
太子意外地看他一眼,沉默半晌,輕巧道:“池府謀逆,事出有因。叔荷有沒有牽扯其中,我一無所知,又難免掛念當初同窗之誼……不免唏噓。這樁舊事,我們還是不聊了吧。”
又想拉攏他,嘴裡還虛虛實實的不講點真話,這大哥真是沒勁!梁王又低下頭灌自己一口酒,心煩不已。
這樁事在他心中由來已久,幾乎積壓成病。他太想知道太子對池淵的態度了。
梁王藉著酒勁,一咬牙,還是不依不撓地問出口:“可是池府覆滅,皇兄替他求過情……池小侯爺救過我性命,於我個人來講,我始終心懷感激,是不願惡意揣測他的。我想知道,皇兄是不是也覺得……池小侯爺實在可惜?”
第69章
太子凝視他許久, 像是在估量梁王的用意,慢慢開口:“確實可惜。但池府之事證據確鑿,三弟從前不知政事, 沒看到朝上鬧成了什麼樣子;種種事端,不是一句‘可惜’便能輕輕揭過的。”
“我當時是想保下他, 現在回看,終究太輕率了。”
梁王覺得太子還是在打馬虎眼。他點了點頭, 雙手拘謹地放在膝上, 斟酌道:“我從未有機會提及此事, 但心中一直髮堵。皇兄知道,當初蔣二公子圍獵斬蛇,與池小侯爺一起將我救了下來……我始終感懷於心。”
太子:“我記得。”
梁王挽起袖子給兩人滿上酒, 嘆息道:“真是沒想到會落得這個結局。”
太子眉梢微凝,搖頭道:“陛下有意輕判,他本命不該絕。是拓南王不想留他了。……可惜啊。那麼才華橫溢的人物。”
梁王抬頭瞟太子一眼,“可是他殺了池小侯爺……”
太子自知失言, 捏著酒杯, 以袖口掩面,溫和道:“只是惜才罷了。”
梁王心中漸漸有數了。他盯著杯中晃動的酒液, 想到自己這個大哥果然還是那個冷心冷情的性子。
他未必與池淵有多麼深厚的情誼、和蔣翡更是八竿子打不著, 願意替他們求個情, 不過是覺得對方可用而已。
畢竟他是儲君,皇上不會對他怎麼樣。可若是皇上願意鬆口, 他就是這些“人才”的救命恩人。
就如同他現在與太子泛舟湖心, 聊些無關痛癢的風花雪月……可第二日一早, 他夜宿太子別院這件事一定傳得沸沸揚揚。
梁王意興闌珊,對此難免覺得煩心, 卻又有些隱隱約約的竊喜。
連他都看得出來,池淵不會不清楚太子為人。這樣一比,自己果然是更優選!
“三弟,別說這些沉重的了。我還沒問你,釐州風土如何?飲食可習慣嗎?”太子抬起酒杯,與他輕輕一撞,親暱笑問。
梁王:“一切都好,就是……”
太子專注地聽他講,頻頻點頭。最後自責道:“三弟沒生病吧?沒想到此行如此驚險,我該安排個大夫與你同行的。是皇兄考慮不周了。”
梁王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人能虛情假意至此還裝得煞有其事,不免渾身發毛,恨不得一頭栽進湖水裡游回去。
他閉著眼又灌自己一口酒,含混道:“我健康著呢,但同行者有水土不服的,也可能是舟車勞頓……哎,無妨,人總有個頭疼腦熱的……”
太子:“此行辛苦,三弟可要給他們放個長假啊。”
梁王盯著杯盞,痛苦地扯出個贊同的微笑。
他想回府。這漫漫長夜,該怎麼熬啊?
-
覺得長夜難熬的不止有梁王。
再經歷一次長途顛簸,對於發燒這事,蔣翡早有預料。
他提前找裴辭遠配了藥,在梁王府中煎了喝完,立刻覺得異常睏倦,撐肘抵著桌子,一目十行地扶額讀書,卻覺得字跡飄飄一行都進不了腦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閉上眼,打起瞌睡。
池淵在一邊悄悄觀察他的動作,見他犯困,立刻站起身把絨毯披過去,默不作聲地把他往床上架。
“我不想睡……你走就行。”蔣翡推開他,以手掩面,熱意一陣一陣地泛上來,在顱中翻攪個不停。他擺擺手,“你不是要去攀月樓嗎?一會兒要晚了。”
“崔秉文喝花酒,一般第二日才走。現在不用著急。”池淵聽得一怔,繼而無奈道,“你真是燒暈了。京中那麼多熟面孔,我不會親自去攀月樓的。”
“戶部尚書府中今天辦酒席,這人真有精力。剛出了酒席,接著去尋花問柳。”蔣翡輕哼一聲。
池淵道:“是啊……在我們同年之中,崔秉文算是典型負面人物了。他和趙誨安不對付,每次和他見面後都要去攀月樓放鬆心情。”
“崔家是二皇子母族,池府落難,他們巴不得踩一腳……當初的事一定和他們有關係。崔秉文這人,素質尤其低下,喝點酒什麼事都往外抖,若要找機會查,今夜就是個機會。”
蔣翡迷迷濛濛地“嗯”一聲,像是沒法領會池淵話中的意思,忽然又道:“你還是別去了……他們都識得你。你若是等得了,等我好些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