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7頁
有人的名字嶄新,如同剛剛雕刻在木牌之上;有人的名字早已模煳不清,顯然被日夜摩挲著珍藏了許多年。
蔣翡凝視躍動的火焰,看著木牌漸漸變得烏黑,迸發出爆裂的噼啪聲。斷隙中透出澄紅火光。黑色的炭層又層層剝落,塌縮成灰白湮粉,隨風而去,飄向夜空之中。
他虔誠地閉上眼,再與眾人打個照面。
時間若湍流,他涉水走了許久,驀然回首,碰肩而過的所有人仍在淺灘。相隔那麼遠,這些面孔依然歷歷如昨。
池淵同樣盯著篝火,看了一會兒,又悄悄轉過臉,看向蔣翡。
火光映在蔣翡臉上,光影明昧交錯,襯得他側顏形狀比往日還要明晰漂亮。
睫羽微微顫動,在眼下印出一道長長的陰影,如蝶翅一般,在他心中飄飄蕩蕩地忽扇過去。
他倏然睜開眼,一雙澄明的淺色眸子映著火色,對池淵道:“回去吧,明天還要早起呢。”
池淵幾乎是脫口而出,與蔣翡的話語重疊在一起:“你是不是在釣我?”
蔣翡眉頭一緊,“什麼?”
池淵按了按太陽穴,心想自己簡直是鬼迷心竅了這種醉話也說得出口,慢慢道:“沒什麼……明天見。”
他停了停,笑道:“最近與你說明天見的次數分外多。”
話一出口才意識到是因為夜晚兩人沒有住在一起,他收斂笑意,“可惜酒全被裴大夫喝了,否則我就要與你碰一杯,祝你我此行順利了。”
蔣翡意外地瞧他一眼,不禁心想終於不再說什麼飲酒傷身的煩人話了。他微笑道:“來日方長。”
池淵對這個詞語不知道該作何評價,喜憂參半地扯了個笑臉,牽過馬,與他告辭離開了。
蔣翡再次目送池淵走遠。世界驟然安靜,篝火逐漸矮下來,營帳中的燈光也一盞接一盞熄滅。
他站在原地等了很久,直到火焰徹底熄滅,連風聲也停在耳畔。
滿天繁星壓著草野迫過來,蔣翡仰起頭,清楚這是最後一夜,他還擁有踮起腳就能觸碰天空的機會——可是夜露濃重,又浸得衣裳犯潮。
他打個寒顫,收回視線,慢慢踩著泥地回營休息。
==========作者有話說:==========
第二卷結束咯,感謝看到這裡的大家。
第一句想說的,以及最想說的,其實還是抱歉。這段時間請了很多次假,但真的每次請假都非常內疚。三次的各種事情層出不迭,我不是個一心二用的人,每次都是在夜深人靜時再抽空碼字。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看出來這篇小說寫作難度還是比較高的,寫完一章對我來說耗費的心神遠比呈現的三千餘字要多,如今回顧看來,有些內容也談不上特別滿意。因為時間問題、榜單字數問題,有許多章節我都是沒有像第一卷那樣仔細雕琢過的,後面幾天我會稍微修一下。完結後再整體修文(不會影響劇情走向)。
我目前是996行業一員小兵,平時工作非常消耗腦力,累得不行,回家之後碼字時間也不多,但每次敲鍵盤,才恍惚有種迴歸生活的感覺。長期夢想是一直寫下去,寫到能維持生計,然後辭職……但是目前來看,我確實找不到一個平衡寫作和工作的辦法。
最後一卷皇城篇應該是最長的一卷,也是所有人物彼此碰撞、完成弧光的一卷。先稍微預警一下,會有比較沉重的情節。我非常擔心鋪墊做不好、高潮寫的不到位,不能盡己所能給大家帶來好的體驗感,簡而言之,就是擔心不能保持質量。所以還是非常抱歉,更新我會儘可能保持隔日更,如果來不及或者覺得寫的不好會請假(隔日更對於作者來說一點好處沒有,如果可以的話我真的很想日更TT)。
可能連貫閱讀體驗感會更好,所以大家可以攢一攢再來喔(但是不要忘記回來看求求你們了)
當然對於在我更新頻率不高的情況下還在追讀的大家,我真的特別感激所有的灌溉和評論我都看見了,非常非常感謝你們。你們讓我覺得我的存在是有意義的。
就這樣,再次感謝大家對我的包容,愛你們喔~
第68章
“恭賀趙大人喜得麟兒!”
千遍一律的吉祥話聽到最後, 耳中灌入的只餘嗡嗡聲了。趙誨安高舉酒壺,順著長廊擠過去,對著兩側高低錯落的頭頂笑容滿面地敬了一圈酒。
腳下忽然被人狠狠絆了下。
他一個踉蹌, 壺口一歪,就聽得嘩啦一聲, 冰涼的酒液對著自己潑過來,迅速浸深衣襬。
幾雙手慌忙扶起他, 趙誨安連說幾句“無妨”, 站穩後低頭再看, 一雙錦靴已經端正地縮在桌布下,鞋尖炫耀般微微翹著,金線閃閃。
一道懶洋洋的嗓音響起來:“趙大人, 添丁可是大喜事,怎麼不在自己府裡辦吶?”
趙誨安向旁邊掃一眼,一張風流俊逸的笑臉略微仰起,正望著他, 神色揶揄。
又是這個崔老三!不管朝上朝下, 都是一樣的討人厭。
趙誨安恨恨咬牙,盯向他, 臉上扯出個針鋒相對的笑容:“我的府邸尚在修建。崔大人這麼關心在下私事, 難道是尚書府太小, 崔大人待得憋屈?”
崔秉文驚訝地“哦”了一聲,挑眉道:“據我所知, 你那棟院子建了有兩年半了吧……怎麼, 你要修的比尚書府都氣派?”
趙誨安洗耳恭聽, 欣喜地回道:“這樣吧崔大人,你替我將缺的資金填上, 我過兩天就能把工程收尾。”
崔秉文一臉居高臨下的憐憫:“戶部還能缺錢?趙大人,情況不妙呀。”
趙誨安冷笑:“戶部經手再多錢財,也只是經手罷了。難道崔大人提撥幾個人才,這幾人就算吏部的人了?”
崔秉文“哎哎”連叫兩聲,立刻舉起雙手,仰靠椅背,滿臉無辜道:“這話你敢說,我都不敢聽了!你看看你,喜宴上說些什麼呢?”
“對啊對啊,趙大人先下去換身衣服吧……”有人圍觀半天,此時跳出來打圓場。
崔秉文斜眼瞥了對方一眼,嗤笑一聲,恍若無事般轉過身,和身邊人攀談起來。
趙誨安深唿一口氣,招唿過客人,才慢慢隱去笑意,匆匆走出廊廳,打算去換身衣服。
人聲喧譁瞬間隔絕在外,趙誨安反而覺得更不習慣了。
燈籠晃晃蕩蕩掛在簷下,裡面燃著新蠟,喜慶的紅光透過薄薄的燈紙,一閃一閃得映照在木階上。
“敬之!敬之……”
恍惚中彷彿聽見有人喚他表字,趙誨安腳步一頓,倉促地轉過身,向後面望去。
曲檻之外,空無一人。亭臺水榭隱於薄薄的暮色裡。
大概是忙出幻覺了。在座的哪有人能這麼親暱的叫他的?
趙誨安捏著眉心,暗暗嘆口氣。瞧著天色漸晚,他有些不安,先差人去拿件新衣裳,接著喚來貼身小廝,問道:“殿下那邊還沒訊息?”
“回公子,還沒有。”
趙誨安眉頭緊鎖:“天都這麼晚了。掌事太監也沒來嗎?”
貼身小廝略一遲疑,小聲提醒道:“公子,今日梁王殿下回宮。”
趙誨安面色立刻沉下去,“太子殿下要去宮裡?”
他不會不來了吧?
恰在此時,一名跑得氣喘吁吁的小廝闖進來,喉中支離破碎地擠出幾個字,跪地高舉名帖,恭敬地遞給趙誨安。
趙誨安接過,只看了一眼,立即騰得站起來,快步出了府門。太子的車駕安靜地停在側門口,青縵覆在朱漆金轅之上,在風中微微鼓動,露出裡層的紗簾。
趙誨安透過紗簾,看見蟒紋一角,心中頓時安定下來。太子沒有掀開簾子,隔著車廂溫聲問候了幾句。
“孤就不下車了,省得麻煩你還要行什麼禮。”太子笑道,“聽說是個男孩?”
“回殿下,是。”
“不錯。”太子滿意道,“好好教育著,將來給孤當差。”
趙誨安抱拳稱是,腰背躬得更深。兩人寒暄幾句,太子很快便驅車離開了。
趙誨安目送太子遠去,既覺得好像沒什麼不滿足的、又無端覺得空虛。
“把太子來過這件事散出去。”他扭頭對著小廝說,說完忽然覺得腰腹異常寒冷,才發覺自己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溼涼的衣物冷冰冰地貼在身上,夜風吹來,激得他連打幾個寒戰。
小廝恭敬稱是,轉身要走。
“等會……”趙誨安忽然叫住他,“梁王回宮。左進也回來了?”
小廝:“啊……這,可能吧?”
“公子得閒可以去左府登門看看。既然梁王殿下回來了,左都諫也該回來了吧?”
趙誨安低下頭把溼透的布料從身上揭開,皺眉道:“回去吧,今天真冷。”
暮色四合,太陽收斂光輝,驟然沉落下去。燈籠連成串迎風搖晃,冷冷清清地照著地面,紅光鋪地,如潮汐般起伏暗湧,在夜裡更顯得灼目。
梁王向外推開御書房的大門,剛跨步踏出門檻,就被宮燈晃了眼。他蹙眉,下意識抬手一擋,趁機抹掉額前冷汗。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