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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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口氣,說完立刻覺得心頭憋屈之氣散了一大半,又斜了崔雁來一眼,“我來見過你了,別在大哥那裡編排我。”
崔雁來聞言,面色卻並無波動,反而上前一步,抬臂攔住他的去向。她稍稍昂首,凝視他,鄭重道:“秉文,我們是一家人。”
崔秉文“呵”地一聲,面露輕蔑,肩膀用力撞開崔雁來,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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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第二日酒醒,梁王頭疼欲裂,撐著身子往窗外一瞧,已是日上三竿了。
他花了些時間才想起自己在太子別院,隨後立刻將被褥往旁一扔,套上鞋襪就推門往外跑。
“梁王殿下!稍等。”
一道急促的聲音從一側傳來,梁王側過身望去,只見一名身著甲冑的威勐侍衛大步上前,將長槍在地上“鏘”地一立,躬身行禮道:“太子殿下命在下在門外守著,有什麼要求儘管提。”
梁王面色煞白:“什麼時辰了?”
侍衛:“午時。”他垂首問:“殿下可是要用膳?”
梁王:“皇兄……太子殿下在哪裡?”
侍衛恭敬道:“太子殿下晨起上朝,見梁王殿下正在酣睡,便命在下不要叨擾,說殿下舟車勞頓,還需睡個好覺。若太子殿下不去東宮,大概很快就會回來了。”
梁王揉著眉心,半晌才不敢置信地問了一句:“皇兄獨自去上朝了?”
侍衛:“太子殿下說,是他強要殿下陪他飲酒泛舟,殿下本就疲累,一時誤了朝政也是情有可原。太子殿下會向陛下請罪陳情,此事您無需擔心。”
梁王抿唇,心中當即浮出一個念頭:太子在酒裡下藥了!
無不無妨難道他關和鈞能說得算嗎?!
這招數實在陰毒,他剛剛立功回京,第一日就敢翹了早朝,誰聽了不給他扣一頂得意忘形、目中無人的帽子。
至於太子在朝上替他請罪……他與梁王什麼關係,就能替他請罪了?這跟在眾目睽睽之下將他綁進太子一黨什麼區別
梁王低下頭,慢慢說:“那我在亭中等皇兄回來。”
卻是牙齒戰戰,手指也止不住地發抖。他鮮少有這樣憤怒的時候,太子做出這等行徑,簡直可以視作將他辛苦掙得的功績霎時間抹掉半數。
他知曉自己平平無奇,與大哥、二哥站在一起,總是相形見絀。
卻也不甘心始終被忽略、始終被看不起。
他辛辛苦苦備好詞稿,對鏡練習了無數遍,只想在文武百官面前揚眉吐氣一把,讓眾人看見,他也是有能力、有野心的——這種想法壓制住對被審判、被針對的恐懼,讓他甘願踏出奪嫡這一步,也讓他對今天懷抱了極高的期待。
可是此刻全被太子毀了!
文武百官的目光會從收復失地、平定邊軍這樁滔天軍功上移開,轉而質疑他的品行、甚至他的黨派。太子輕飄飄一言,梁王手中軍功便成了他腳邊綴著的一個漂亮符號。
梁王垂首坐在池心亭中,直到血腥味隱隱竄進鼻腔,他才恍然回神,意識到自己將下唇咬破了。
已是入夏時節,蟬鳴一日比一日刺耳,風沙沙吹動水面上荷葉,金色錦鯉在葉片下四處遊動,若隱若現。一切皆是安然靜謐之相。
梁王俯身撿起一顆石子,勐地站起來,狠狠擲入水中。嘩啦一聲,湖面瞬間鏡碎,水花四濺。
他怒不可遏,心情久久不能平息,連全身都開始顫抖起來。
他本就對太子敵意深重,此刻幾乎要心頭髮恨。
接著就想到蔣翡——心中更恨了。若不是他出什麼主意,讓他去假意聽從太子,避免爭端,何至於被算計至此?
甚至忍不住怪罪池淵,若不是他總對蔣翡言聽計從……亦或這事本來就是池淵授意,畢竟太子可是他的老東家!!!
太子有腦子有城府,還曾對落難的他施以援手。
有這樣的選擇在,若他是池淵……他也不會選擇平平無奇的自己。
思緒煩亂得怎麼理也理不平,梁王乾脆清空思緒,也不想再繼續等太子,通傳下人一聲,就上了回府的馬車。
“殿下,左都諫來了。”一進門就聽見這個訊息,梁王皺眉,應了一聲,匆匆走向廳內。
“……陛下對四皇子一向溫和,並沒有遷怒的意思……池貴妃用度也未曾減少,聽說近來有復寵的苗頭……”
梁王一推開門就聽見這些話語模煳傳來。抬眼望過去,左進正背對他站著,衣袍青翠,身姿筆直。
池淵就站在他對面,抱臂細聽,神情不見放鬆,開口問道:“復寵?這是聽誰說的?”
“朝中風向如此,捕捉不到源頭在哪。”左進說著,側過臉向梁王的方向看過來,立刻終止話題,躬身行禮:“殿下。”
梁王:“不用客氣,你們說就行。”
池淵卻沒有和左進繼續交談,對著他問道:“殿下,你今日沒去上朝?”
這句話可以說給梁王本就極差的心情雪上加霜。他甚至連為自己辯解的慾望都沒有,木然道:“我昨夜在太子別院。”
池淵:“我聽說了。”
他看見梁王臉色,稍微一頓,安撫道:“殿下,你無需多心。既然我們曾給過你這個提議……雖未預料會發生這種事,此情此景也不是全然無解了。殿下放寬心就是。”
梁王並沒從這番話中聽見任何實質性的解法。
他苦笑一聲,絲毫沒被安慰到,糾結片刻,還是低頭道:“先生,我不願意與皇兄協作,哪怕是偽作的也不願意……”邊說著邊悄悄抬起眼,瞄池淵表情。
左進垂眸拂過朝服上的灰塵,溫聲提醒:“殿下,我剛從朝中回來。事已至此,不如順勢而為。”
“殿下,先與太子攜手對付晉王……我們不是說過了嗎?”
一道微啞的嗓音從一側傳來,梁王側目望過去,蔣翡只著單衣,肩披狐氅,抱著手爐盯向他,只是面帶倦色,仍有些病懨懨的樣子。
池淵立即轉過頭:“你怎麼來了?昨日歇夠了嗎?”
梁王心想,對付晉王?那晉王之後呢?
刀尖對著的究竟是太子,還是他呢?
他知道池淵不會再有心思回復他的發問,而此時此刻,就算池淵願意聽從他的想法,也同樣願意聽取他人的建議——沒有用的。
他說什麼也沒辦法。
梁王低頭道:“我回去換身衣服。先生,你們先聊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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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蔣翡窗外正對著梁王府邸的假山。
他剛搬來時石筍歪斜, 野草叢生,只勉強能從假山造型探出點親王的形制來。
假山之外,池塘水面飄了一層落葉, 他這幾日就站在岸邊,杵來樹枝, 將葉片攪散,然後再將落葉之下、肚皮朝上的錦鯉撥上岸, 厚葬了。
他做這些自然不是出於閒情逸致——純粹是給自己找點事幹。
……最主要的原因是水池隱隱泛著屍臭, 從窗縫飄進屋裡, 煩心到實在睡不著。
連續幾日給錦鯉風光大葬,手中沒個正事做,蔣翡大概是被抽打慣了, 居然有些惶然。
直到將近病癒,頭不暈腦不熱、咽喉也不腫痛了,他又瞧見一堆人烏泱泱地淹過來,假山之上野草頓時被清了個乾淨, 露出高低錯落的石頂。
走近了再看, 多出來幾十條燦金錦鯉在池塘中快活遊動。永珍更新,單看這一隅, 竟比拓南王府還氣派。
池淵住在府中另一處, 得閒就愛往他這裡跑。
終於唿吸到新鮮空氣, 蔣翡看誰都順眼不少。他坐在院內,和池淵面對面, 和顏悅色地問道:“你這幾日見過樑王嗎?”
池淵:“見過幾次, 他還挺忙的。釐州一行對他也是場磨礪……做事比從前進步多了。”
蔣翡頷首。“那你在忙什麼?”
池淵:“就是從前那些事……朝政細碎繁瑣, 梁王一人應付不了。”
蔣翡:“侯府的事,有著落了嗎?”
池淵面色黯淡下來,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有著落……”說完這句,話音一頓,他將杯盞攥得更緊,仰頭悶了一口。
“彈劾太多,反而無從查起了。”
“古往今來,最不缺的,就是看皇帝臉色行事的朝臣。”蔣翡安慰道,“他們未必真對池府有什麼意見。”
“我列了條單子,滿朝文武,除去中立的,敢為侯府陳情的只有左進一人。連昔日父親接濟過的……都一言不發。”池淵苦笑,“倒不是多出乎意料,難免心寒罷了。”
蔣翡:“彈劾總有輕重,選個方向不難。”
池淵望他一眼,悶聲道:“最重的就是蔣如赫的那道摺子。”
蔣翡:“……除了這個呢?”
池淵:“我單說幾條必不可能的。私留空白敕書、私造火器帳目、偽造邊功,養寇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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