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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翡神色凝重:“這是誰彈劾的?要把侯府望絕路上逼啊。”

池淵:“不是彈劾,是刑訊逼供。”

蔣翡:“真有這麼多人屈打成招,不會一點證據都留不下。”

池淵長嘆一聲:“此案為要案,由三法司聯審。至少表面上看,三家奏摺並沒無出入。”

蔣翡沉吟道:“按照我國律法,三法司聯審還是由刑部主審。大理寺和都察院未必有權干涉刑部施刑。”

池淵:“此話不假。糟糕的是,刑部只與皇帝親近,從不涉爭端,沒理由針對侯府。也就是說,這樁案子在皇帝眼裡是證據確鑿的事實。”

蔣翡:“你怎麼想?”

池淵稍一停頓:“我還是覺得崔家人插手了。吏部掌管官員任遷,屬六部之首。崔尚書若想在獄裡使個絆子,不難。”

蔣翡:“那日,你說要去攀月樓攔崔秉文……可曾打探出什麼訊息?”

池淵鬱郁道:“他沒去。我事後打聽過,是因為崔夫人回京了。只是後面這些天,攀月樓他竟是再也沒去過……不知道在忙什麼。”

蔣翡垂眸,慢慢道:“池淵,你要查案,我不攔你。只是就算查出問題來,你也解決不了。就像你現在清楚崔家定然插手,只是苦於沒有證據……但有證據又能如何呢?皇帝一天坐在龍椅上,這案子就一天翻不了。”

蔣翡許久沒有聽見回答。半晌,只聽得咔託一聲瓷器碰撞聲,他半抬起眼皮,看見池淵把茶碗蓋上,神色晦暗。

“你這人真有意思。剛與我碰面時淨撿些好聽的說;事到如今,你竟是我身邊唯一一個肯說些不中聽的了。”

池淵苦笑一聲,“我並非不清楚這些,只是……”他將杯盞攥緊,盯著桌面,久久不言。

蔣翡不清楚與家人有深厚羈絆是什麼感覺,但稍微代入一下在棉州時他想幫池淵脫身的心境,大約也能揣摩一二。

他眉眼軟化,又開口問:“我近來生病,錯過不少事。但既然你說諸事向榮,我也不多過問了。只一件……若要打擊晉王,可有什麼突破口?”

池淵:“這事兒倒不用我們費心。”

蔣翡沉吟道:“南境軍權已被皇帝收回去……釐州軍此時非認個親王,只會認梁王。而太子剛剛籠絡梁王,想必春風得意。”

池淵:“依我對太子的瞭解,他此時一定要乘勝追擊,踩晉王一腳的。”

蔣翡蹙眉:“他不像那種行事輕率之人。此時行動,會惹皇上不快。”

池淵面色轉冷,譏諷般輕哼一聲,搖搖頭。

“說實話……這幾年,朝局緊繃得如同一拉就斷的弓弦。皇帝端坐高位俯視下來,看到的自然是一潭靜水。然而朝堂之上的所有人,精神已近極限了。”

蔣翡頷首,沒再多置喙,一轉話頭:“今日無事,出門逛逛?”

池淵驚訝道:“當真?”

蔣翡:“那便不去了。我們只談公務談政事。”

池淵立馬起身,雀躍道:“你此前帶我逛過棉州城,今日換我來盡地主之誼!不光我先與你說好,那些王公貴族愛去的地方一概避開,咱們玩樂歸玩樂,還是別讓我撞見什麼熟人為妙……”

他拎著面具在指間轉圈,微微傾身,另一隻手往前探,作勢要拉蔣翡起來:“我問問梁王殿下能不能給你也做一隻……還是擋著臉安全些。”

蔣翡視線在他手上只停了一瞬,立刻錯過眼,起身往屋內走。與池淵擦肩時側過臉,朝他淺淺一笑:“我們之間總要有一個能把話說清楚的吧?”

池淵也不生氣,與他並肩而行,笑道:“那怎麼辦?你這麼好看,太顯眼了。”

蔣翡挑了件顏色黯淡的外衣,隨口道:“我之前常常在棉州城內遊蕩,從未引起什麼騷亂。只是你……”

只是你這麼覺得而已。

說出來三個字他立即覺得不妥,悄悄瞥了池淵一眼,恍若無事地把話語嚥下去。“一會兒從小門出去,你知道怎麼走吧?”

池淵立即道:“放心跟著我就是。”

已是仲夏時節,太陽未到最毒辣的時候,卻也刺眼得很。兩人從小巷出來踏進鬧市,陽光便毫不吝嗇地潑灑下來,蔣翡站在路中央,微微眯起眼。

河道一側栽了一排柳樹,藤條低垂,直垂到波光粼粼的河面。攤位密集,遊人如織,在柳樹下的各個攤位穿梭行走。

池淵拉著他的衣袖往邊上走,“別在這站著,太曬了。”

路邊叫賣的早已對他們虎視眈眈,見池淵看過來,立刻賣力地招手,殷勤喊道:“這位爺,過來看看啊!”

蔣翡也望過去,隨即一怔,神情微妙道:“抱歉,我們不需要這個。”

攤位上擺的皆是些髮簪首飾、胭脂水粉。

叫賣的聽見聲音也是一怔,抬頭細細打量他一番,接著變了臉色,連聲道歉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方才沒看清,實在是不好意思……”

池淵在旁邊忍笑,看熱鬧不嫌事大般閒閒補了一句:“哎,老闆,他也沒穿女裝啊?”

叫賣的擦汗,賠笑道:“兩位爺有所不知,前段時間尚書家的公子陪娘子來這兒逛街,他家娘子就是作了公子哥打扮。不巧被人認出來,卻被奉為美談……都說二人感情深厚,尚書公子才肯陪娘子玩這種把戲呢。”

“就這幾天,我已經見了不知道多少對這樣的夫妻了。一時腦子沒轉過彎來,哎呀,真是不好意思……”

池淵神情一滯,追問道:“哪個尚書家?”

叫賣的:“我們哪能這麼清楚嘛……只知道是趙家公子。”

池淵沉默下來,情緒顯而易見地低迷了幾分。

蔣翡禮貌道:“無妨,您不必介懷。”

他轉身,率先沿著道路往前走,池淵低頭踢開一塊石子,跟在他身後。

無言地走了一段,又快步走到蔣翡身邊,無事般對他抱怨道:“怎麼都是賣胭脂首飾的……之前我還見過不少賣玩具的呢。你別說,民間的手藝人,我覺得倒比宮裡面的有本事。”

蔣翡“嗯”一聲,“這條路,我總覺得似曾相識……"

池淵:“這種地方棉州啊釐州啊都有,也不稀奇。我帶你去別的地方轉轉。”

“怎麼不稀奇了?這邊人比南境中人可多了不少。”蔣翡睨他一眼,故意道:“再說,萬一我就想買些胭脂呢?”

池淵始料未及,撲哧一笑,佯作搖頭嘆氣道:“也對。其實我從前便發現了幾次,沒好意思戳穿你……你若是真想要,也不要在這兒買。我向姑母討些名貴的。”

蔣翡:“……”

他輕嗤一聲:“你說話時最好將臉遮一遮,還說我顯眼,沒看見周圍的人都被你嚇跑了嗎?”

話音未落,就見著兩個十幾歲的小少年徑直竄過來,在他腰間輕輕一撞。只一晃,瞬間消失得沒影了。只餘下揚起的塵土在眼前緩緩飄散。

蔣翡轉過身,下意識去捕捉他們的背影。

他此時才發現,已然走到道路盡頭。

四下空無一人,叫賣的喧囂聲淡去,蟬鳴霎時鋪天蓋地。

有人仰躺在路邊石階上沉睡,時不時地打鼾。頭頂陽光直直照過來,曬熱了油綠的柳條,在他臉上留下鞭痕般的曬斑。

孩子們手牽手,回頭看他們一眼,你叫我喊地奔進巷子,徹底不見了。

夢境一般的安謐景象。

池淵忽然道:“你當時若是留在京城內就好了。”

蔣翡揉了揉腰,沉默良久,低聲道:“我也沒有旁的選項。”

第72章

“趙大人, 府邸算是徹底修繕完了,這回……”匠首小心地瞧著趙誨安臉色,低聲問:“要搬進去麼?”

趙誨安沒搭話。

石板路兩側列滿了筆直的翠竹, 他抬手按在竹竿上,仰面細細端詳了片刻。

接著斂下視線, 沿著路徑往前走,手指卻沒有收回來, 一杆一杆地地滑過去, 蔥翠細葉劇烈晃動, 嘩啦啦響成一片。

“接著修。竹林伐了,改種梅樹吧。”他淡淡道。

匠首輕唿一口氣,毫不意外地低頭稱是。

“工期照舊, 能拖多久就拖多久。銀兩不會少付你們一分,務必把活做好。”趙誨安囑咐道。

匠首領命,轉身離開了。

“公子……”下人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今晚回尚書府嗎?夫人和小少爺還在等呢。”

趙誨安腳步勐地一停, 轉身笑道:“你是不是該叫我老爺了?”

下人埋頭拘謹道:“在老僕心裡, 公子還是昔日少年模樣,一時半會難改口……”

趙誨安盯著他, 眼底諷刺之意閃過, 忽而嗤笑一聲。

“不回去。”他頓一頓, 還是道:“早些通知夫人,今夜別叫她枯等了。”

他這座宅子修了近三年, 到現在, 連個寢房都沒搭好。趙誨安不在乎是否有人揣測他眠花宿柳, 也不想回尚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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