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03章
“我當你是褒獎了?”
“不客氣。”
兩人分道揚鑣以後,陳文港繼續看展,霍念生那邊卻拖了很久,晚上又說有個應酬要露面。李紅瓊準備離開的時候還看到陳文港在門口徘徊,索性一起去附近俄國餐廳吃了頓晚餐。
霍念生倒是沒應酬很久就來接他,身上有些酒氣,但也不算喝多,意識是清醒的。
陳文港跟他回了雲頂大廈,照顧他喝了點蜂蜜水。
酒後到底話稠,他壓著陳文港盤問:“跟李紅瓊嘀嘀咕咕講了那麼久,都說什麼了?”
陳文港笑著守口如瓶:“我跟別人就不能有秘密麼?”
鬧了半天去洗過澡,霍念生靠在床頭,床頭燈撒了他一身微弱的光。剛吹乾的頭髮自然地垂下來,這個時候他收起了一切玩世不恭和鋒利稜角,就只像個普通男人而已。
陳文港裹著他的睡袍一步步走近,捧起霍念生的臉,蹭了蹭他的額角。
湊上去看清他平板裡的檔案,是江晚霞母女經過初步調查的基本資料被發過來。
陳文港也跟著瀏覽一遍,乍看沒什麼特別,最多江晚霞是單親媽媽,帶著女兒從她小的時候就東奔西走,大多數時候過得拮据而窘迫。像江彩描述的,可能她們吃過不少苦。但根據她的年紀和行蹤,至少沒可能是霍念生或者霍京生任何一個人的生母之類。
陳文港問:“所以要再進一步調查?”看看自己手機卻關機了。
他遞給霍念生:“沒電了。”
霍念生拿了根充電線幫他充上:“現在使喚我很順手了是不是?”
陳文港只是笑,養出膽子對他頤指氣使,吩咐霍念生早上喊他起床。
真的被搖醒的時候看天色卻還是黎明時分。
陳文港睡意未消地睜眼:“怎麼了?”
霍念生安慰他:“出了一點事,叫你起來看看。別急,不關你的事,就是可能要找你。”
第66章
的確是出了事。
凌晨兩點多鐘, 所有人都在睡夢中的時候,鄭氏集團所屬“明-890”船隊在近海造成水上交通事故——拖船“H”輪和一艘集裝箱船相撞,造成9駁船與拖船分離。不是小事。
聽完陳文港唿吸一滯, 眼神愣愣的,不知因為震驚還是沒醒。
霍念生不欲他擔心, 手在眼前晃了晃:“在想什麼?”
陳文港抓住他手:“是拖船沉了嗎?駁船呢?”
“等等才知道訊息。”
“上面裝的什麼?”
“好像是黃砂吧。應該還有別的,天亮就知道了。”
“哦……不是裝的原油?”
“應該沒有, 這又不是油船。”霍念生掖了掖他的碎髮,“怎麼了這是,睡懵了?”
陳文港蹙著眉, 舒了口氣, 方覺頭上出了點冷汗。他抬頭,表情奇特地盯著霍念生。
視線落回手機上, 床頭櫃上躺著, 電量已經百分之百, 但還巋然不動地關著。
難怪安安靜靜,一開機怕就要連串的訊息和電話進來。
陳文港覺得眼皮有點跳。
他垂眼沉思。
拖船相撞, 駁船脫離——和前世的軌跡似乎一樣又不一樣。所以剛被叫醒的一瞬間他是慌的, 以為還是前世鄭氏出的那次事故,一艘裝載了七萬桶原油的運油船在公海沉沒, 原油洩露,海洋之災,結果是鄭氏市值一夜蒸發超過150億, 遑論給環境帶來的難以估量的汙染。
這麼驚天動地的事故,對鄭氏來說, 導致之後幾年都沒有完全走出陰影。
對身處其中的人來說, 則是一連串想到和想不到的麻煩。
所以從他這輩子回來開始, 不可能不提前就給鄭秉義上過眼藥。
撞船事故發生的原因,除開天氣原因,水流環境,80%其實都是人禍。當年的新聞舉世皆震,事故原因和肇事人員,都是調查清楚明白的。陳文港還記得肇事船長姓甚名誰。
事實上他找過那人幾次翫忽職守違反規章的證據,又很方便跟鄭秉義打小報告,前段時間才剛剛確認他遭到開除。陳文港以為這就算沒事了。他放下戒備,以為從此平安無事。
所以為什麼又換了艘船撞?
好像命運提醒他俄狄浦斯就是俄狄浦斯,未來不是那麼容易改寫的。
他下意識翻個身抱住霍念生。
霍念生拍拍他的背:“到底怎麼了,這麼大反應?”
陳文港埋在他懷裡:“只是有點突然。讓我消化一下。”
他無法解釋自己的茫然,只好抹了把臉,正視現實。外面天色已經變得矇矇亮,陳文港抱了一會兒,定定神拿過手機。他知道一開啟就是一場兵荒馬亂,不由幽幽嘆了口氣。
霍念生突然開口:“你要是不想過去摻和,可以在我這待著。”
陳文港笑了笑說:“你把我當什麼了?現在全家肯定都炸鍋了,我也得去看看。”
這件事說不關他事也不準確,他是鄭家的一份子,這也是義務。
霍念生下床穿了件衣服:“也好。我送你過去。”
陳文港張了張口,卻是反對的態度:“你別去了。”
霍念生定睛看他。
陳文港頓半天,腦中浮現很多力度不夠的理由,勉強選了一個,想起霍振飛昨天打電話叫霍念生去探視霍愷山:“你不是還要去醫院……你去忙你的,我會給你打電話。”
霍念生的眼神多幾分探究的意思,終於還是同意了。
*
開了手機果然連爆幾十條訊息。
還來不及讀,就接到鄭秉義電話,通知直接去港口。
陳文港趕到時,電視臺直播記者也到位了,對著鏡頭播報現場,實時關注救援情況。
海邊風大,把話筒吹得刺啦都是雜音。圍觀群眾也多,碼頭上不少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情況比想象中不樂觀——記者在對鏡頭解釋,9艘駁船脫離後無依無靠地漂在海上,隨波逐流,其中有一船裝載的還是危險化學藥品甲醇,存在著沉沒汙染水域的巨大隱患。
鄭秉義坐鎮指揮,蒼老的面龐十分嚴肅,不停有人過來交代事項。
他看到陳文港姍姍來遲,略略擰起眉頭:“你早上去幹什麼了?”
陳文港知道他焦頭爛額:“抱歉,手機沒電了。現在有什麼我能做的?”
“你今天的任務是幫忙接待家屬。要安撫好,這個節骨眼上別讓他們鬧事。”
“明白。出事的有多少人,救援工作怎麼樣了?”
“等救援隊給訊息。”又有人湊上來,鄭秉義分身乏術,“你先去看看茂勳吧。”
陳文港頂著人群逆行,在碼頭上找到鄭茂勳。
他正被一個遇難船員的母親抓著,她哭得肝腸寸斷。
鄭二少爺沒了架子,就算想安慰也是無措的,兩個公司高層蹲在她身邊勸說。
氣氛無比沉重。雖然這還不像前世運油船沉沒那樣造成生態滅絕級別的災難,也不能稱為一次小事故,拖船上已經有10名工作人員確認死亡,5人受傷,還有22人處於失蹤狀態。
三十多個人,背後就是整整三十多個家庭。
還有一家接一家的妻兒老小在趕來港口的路上,很快這場悲痛會無限擴大蔓延。
這一天下來,陳文港也一樣是焦頭爛額的狀態。他跟鄭茂勳還有幾位公司領導努力在現場維持秩序,安撫遇難者家屬情緒,但談何容易呢?幾十上百個焦灼不安或肝腸寸斷的家屬,激動起來是不受控的,差點能把碼頭擠塌。有人險些哭暈過去,有人激動地大喊大叫。
這時候光頭也不再隱身了,始終緊緊貼在陳文港身邊。
陳文港間隙卻給了他一個任務:“你負責說服你老闆別過來這邊。”
光頭不解,但還是無條件照辦了。
總之霍念生尊重他的意思沒出現。
晚上後勤部門再次送來飲料和食物,他們拿去一個個分給家屬,苦口婆心勸說吃一點。
很多工作人員自己還水米未進,陳文港也是。但他也不餓,耳邊縈繞的全是哭泣和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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