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05章
霍念生執起他的手看:“你說你那麼拼命幹什麼?”
陳文港把手往回一縮:“也不是拼命,單純不小心。”
夜深人靜,單證部門渺無人煙,其他部門還有依稀燈光,至少今天公關部的人是少不了通宵的,趕危機公關的方案出來。
陳文港和霍念生擠在鄭茂勳辦公間裡的小床上。
床也就一米二,沒比工位的床板寬多少,本來他讓霍念生一個人睡,霍念生把他摟在懷裡,扯了薄被裹上。陳文港幾乎沒矯情的時間,沾枕頭就閉上了眼。
霍念生倒不怎麼困,半躺著盯著他的臉出神,手指撥了撥懷裡人的頭髮。
黑沉沉地過了兩個小時,到凌晨時分,有人睡不下去。陳文港起身一趟,又起一趟,霍念生睜開眼,身邊空了良久都沒見人回。被窩裡那點熱氣已經散淨,他揉揉額角,起身找去。
推開衛生間的門,看見陳文港彎著腰,撐在洗手檯邊上吐。
“怎麼搞的?”
陳文港嘩啦擰開水:“你去看看鄭茂勳吧。他要是沒事,就不是吃的不乾淨。”
鄭茂勳在樓上睡得四仰八叉和豬仔一樣,好得很。那點小海鮮霍念生也碰了,只有陳文港一個人吐得天翻地覆。說明人家的東西沒問題,是他自己的問題。
他掬著水漱口,霍念生出去接了杯溫的,給他餵了一點。
不料陳文港吐得異常兇,連喝進去多少清水都吐出來,到最後再嘔就是黃綠的膽汁。
他背上一片一片發麻,喉嚨痠疼,嘴裡全是難言的苦。從鏡子裡看自己一眼,嘴唇是白的,滿面倦容和病容像個幽魂。
霍念生嘆氣,不是頭一天知道這是個美人燈,風吹就晃:“走吧,我帶你去看急診。”
“不用。”陳文港抓著他胳膊,實在吐不出了,便緩過一口氣,“好多了,不用去。”
“好什麼?”霍念生嗤笑他,“你持公司多少股份值得你這麼賣命?”
“我覺得就是胃痙攣,你再給我接點熱水,躺一會兒沒事了就不去了。”
“你看你這個身體嬌貴得什麼樣子。”霍念生把他扶回去,“動不動就發燒,吐,這樣那樣一堆毛病。以後指望誰伺候你?”
“是嗎。”陳文港就著他手喝了,把被子拉到胸口衝他笑,“你怎麼也還沒嫌棄。”
他和衣而臥,想起幾個月前搭霍念生他們車的那回就吐個寸草不留。至於剛剛,陳文港他自己猜這是今天精神壓力大了。他有時候會這樣的,焦慮急了就想反胃。其實沒犯病已經有進步了,他有一陣子沒再被驚恐發作困擾了,像今天那麼兵荒馬亂的都撐下來了。
只是霍念生還嗤笑他:“你不嫌棄我都是好的了,怎麼,我還敢嫌棄你?”
陳文港聽出味來,說來說去還是要奚落他從早上開始就藏藏掖掖的態度。
他笑了一下,坐了起來,沉靜地說:“早上太急了,沒想好怎麼跟你說。我知道我是個優柔寡斷的人,做事經常瞻前顧後的,這樣不好,聽說出事的時候讓我想起那句話,都說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個先來。所以我不想再拖了,事情已經發生了,站好最後一班崗,我才好提出辭職。我也不是想逞能,只是這時候盡力而為,至少過後心安理得不欠誰的了。”
霍念生“嗯”了一聲,重新按著他一起躺下:“挺好的。再睡一會兒吧。”
陳文港把手從被窩裡拿出來,握住他的:“以後你對我才是最重要的。”
霍念生把食指壓他唇上:“我信。”
*
鄭氏的撞船事故在新聞裡持續播報了一段時間。
救援黃金期過後,救援隊沒有發現更多倖存者,在失蹤人口裡只確認了13名船員死亡,剩下的人仍然生死未卜。等到一週過去,兩週過去,救援隊一隊接一隊已經悉數撤回。
還找不到的人,可能已經被捲入大海深處。
還有不死心的家屬自發聘請了民間救援隊,無望而堅決地在茫茫水域搜尋。
因此自然有人要來鬧,也有人是假裝來鬧,在門口拉橫幅,舉牌靜坐……賠償無疑是要給的,但不能解決所有問題。社會輿論風向一天一變,公關部門每天戰戰兢兢,不加班到深夜不可能走人。事故後鄭氏的股價低迷了一段時間,董事會和公司內部也有各種想法。
鄭秉義回到董事長辦公室坐鎮,穩定局面。
不過這些很快都跟陳文港沒關係了。
歟——棲——鄭——立——
他在門外徘徊片刻,抬手敲了敲——
“進。”
陳文港走進去,將辭呈遞交到鄭秉義面前桌上。
鄭秉義似乎不意外,戴著老花鏡把他的辭職信展開,看了兩遍:“你這是想好了?”
陳文港恭敬地站在他辦公桌對面:“希望您能理解。”
他不明顯地環視打量這間董事長辦公室,這想必是本棟樓視野和採光最好的一個房間。但裝潢風格就不一定了,品味相當古老,左邊靠牆有個神龕,供著紅面關公,蠟燭裡是兩盞小燈泡,亮著紅彤彤的光,前面香爐裡插了三五支線香,青煙嫋嫋,牆角還擺了盆發財樹。
很久以前陳文港想過這間辦公室總會屬於鄭玉成的,還想過它會變成什麼樣子。鄭玉成不喜歡關公,不如說對父親這個審美如臨大敵,他會不會隨波逐流養什麼金龍魚發財樹?
總之是很多幼稚而多餘的念頭,現在看來都很無謂了。
他的視線重新落到鄭秉義身上,把義父的模樣印在眼裡。
鄭秉義老了。
每個稜角和紋路都深深刻在他臉上,陳文港在他的眼皮、眼尾、嘴角、脖頸看到蒼老的痕跡,蠟似的皮膚比他九歲時的印象裡鬆垮許多,只是每日朝夕相處的時候很少去注意這些。
陳文港知道他是會老的,但變化似乎是慢慢積累,又似乎是一瞬間突然發生的。
鄭秉義也盯他半晌:“我同意了。你既然想走我也不為難你,你去走流程吧。”
陳文港向他欠了欠身便要離開。
鄭秉義忽然叫住養子:“我希望你告訴我,這些決定不是意氣用事,跟別人也沒有關係。”
陳文港頓了頓,點點頭,一時沒理解這個別人是誰。
鄭秉義示意他過來,以一種老年人特有的姿勢把手機舉得老遠,不甚熟練調出相簿。
螢幕上儼然是鄭玉成和何宛心的親密照片。
鄭秉義看著他臉色:“這些你看沒看過?”
陳文港一愣,沒說話算是預設。
作者有話要說:
我以為我陽了,測了一下應該只是感冒……碼字狀態不太好今天修了一下文,大家多擔待
第68章
但他差不多大概想通是怎麼回事了。
鄭秉義搖頭:“以我和你們何世伯的關係, 兩家結成秦晉之好本來是錦上添花的好事。但她這個方式,我是很不喜歡的。威逼利誘也要達成目的——這樣的女孩子玉成拿捏不住。”
他看陳文港一眼:“但事已至此,也不好傳出去, 說不定就鬧成醜聞。尤其何家最近對我們鼎力相助,我們不能對不起人家。這是他們兩個之間的問題, 將來就靠造化了。”
陳文港露出一個得體的微笑:“這麼說倒是對的,要看緣分的。”
就不知這個緣分是良緣還是孽緣了。
出了董事長辦公室的門, 他去人事部門領了張離職申請表。
一板一眼填好表,從直屬領導開始簽字,相關部門負責人一層層簽上去, 花了大半天的時間。最後要再回董事長辦公室找鄭秉義, 陳文港注視他從胸袋抽出鋼筆,拔開, 大筆一劃。
鄭秉義把單子還到他手裡:“以後不管去幹什麼, 都祝你一路順風。”
陳文港應了一聲, 道了謝。
他回到工位收拾辦公桌,一點點清空桌面, 把從後勤領來的沒用完的辦公用品分給別人。
最後陳文港站在那, 給綠蘿澆了點水,腦海裡思考還有沒有沒交接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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