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06章
關係好的同事圍上來, 商量著定個時間約飯給他送行。
鄭茂勳的辦公室好像開了一條縫,露出了半張臉,欲出不出的, 又悻悻甩上了。
過片刻,陳文港推門主動去看他:“怎麼了, 你這是不好意思來跟我道別?”
鄭茂勳隆起眉心:“我只是突然想起沒這個必要吧, 晚上你回家不是還能見面?”
陳文港莞爾, 把一隻橡皮小黃鴨放在他顯示器頂端:“可愛嗎?這個送你。”
“這是什麼?”鄭茂勳瞪大眼,“泡澡的時候玩的鴨子?你幾歲啊還買這個。”
“別小看人家。”陳文港捏了捏它,它叫了一聲,他笑起來,“這是Grace送我的,Grace是從前任同事手裡繼承的,前任同事又是從前前任手裡繼承的……所以這隻鴨子算是我們部門元老呢。我把它交給你,以後你要負責繼續往下傳。”
“我不要我不要。”鄭茂勳說,“要不把你那個會跳的小青蛙給我做紀念。”
“不行。”陳文港笑得彎起一雙眼,“那個我要帶走,你就別想打主意了。”
說笑完畢,他向鄭茂勳招了招手,示意對方湊過來,壓低聲音:“照我看,鄭玉成如果跟何宛心真有什麼瓜葛,以後你跟她接觸的機會也多得是。但她的性格極端,你要提防一點。”
“她就算真是鄭玉成交的女朋友,也和我無關,我哪會有很多接觸她的機會。”
“以後如果要進一家門,不是你說沒有就沒有的。你和寶秋你們兩個,上次不就跟她產生過摩擦?你別不當回事,知不知道什麼叫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就是因為小人背後會給你使壞,防不勝防是最危險的。”
“你搞得我都緊張兮兮了,聽你形容得她像個危險分子。”
“記住我的話就是了。就算我是騙你,多留個心眼你也沒損失。”
鄭茂勳覺得稀奇:“不過先不管是真是假,我還頭一回聽你這樣背後詆譭一個人呢。”
陳文港淡淡笑道:“小心沒大錯是不是?你就當是我‘人之將走,其言也善’。”
鄭茂勳說:“呸,什麼人之將走,沒聽過有人這麼說自己。”
鄭氏樓下的街道依然車水馬龍,對面有流動冰淇淋車開著喇叭叫賣。
陳文港買了個甜筒,突然有種奇特的解脫感,一時卻不知往哪裡去。
他左右看看,不知道光頭是不是還在。平時他上班的時候,光頭會在樓下附近自己轉悠。
但光頭不是個擅長陪他聊天的物件,他也不知道該跟人傾訴這種淡淡的悵惘。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專門打擾顯得很沒必要。
最後把冰淇淋吃完也就罷了。
前陣子記者天天在附近打埋伏,虎視眈眈,如今已經沒人蹲點了,但報刊亭幾份財經雜誌的封面還有報道鄭氏這次船難事故的標題。從出事到現在,社會上批評質疑的聲音不絕於耳,標題黨說黑心老闆罔顧人命,也有做深度的媒體頭頭是道地大談特談鄭氏管理存在漏洞。
所以在這個時間他辭職其實還是有點任性的。
鄭氏正在經歷一段風瀟雨晦,連陳文港他這個“自己人”都甩手不幹,這個訊號難免會讓同事想多,惹得軍心動搖。鄭秉義這個時候勸也沒勸就放他走,也算盡了情分。
冰淇淋吃完的時候,陳文港心裡慢慢有了一些明確的想法。
霍念生把跑車停在街邊,從車上下來,右手把一大束紗裙似的香檳玫瑰抱在懷裡。
他向陳文港走過來,行事張揚,不知道是車還是人更矚目:“找個地方吃飯?”
陳文港迎上去,接了花,無奈地笑著看他:“你低調一點是不是就寸步難行?”
霍念生不以為恥,笑而不語,反而帶幾分得意攬著他上車。
他們去了家俄羅斯人開的餐廳,前臺都是高鼻深目的俄國人,卷著舌頭說歡迎光臨。
上次陳文港和李紅瓊偶爾吃俄國菜,那個羅宋湯的味道讓他記住了。他跟霍念生提了一次,霍念生就帶他來這裡。至少吃喝玩樂這方面,這位花花公子是永遠很在行的。
霍念生支著叉子,含著笑,聽他分享這段時間幹了什麼。
當然關於鄭氏和他辭職的事已經沒必要再說更多了,陳文港倒是還有很多其他話題可供閒扯,他認識的志願者多,就會遇到各種五花八門的故事。比如講到有人做疾病預防,去給青少年派發安全套:
“他們跟那個男生翻來覆去講了一個鐘,跟他科普男男也是需要用套的,他翻來覆去就那麼一句話——我又不會懷孕。十六七歲的孩子吧,看起來還上高中。好容易講通了道理,也答應以後會注意,過了可能有半年那個男生又給打志願者電話求助,問下面癢怎麼辦。再一問,他還是無保護措施,他說他老公不喜歡……有的時候真是可氣又可笑,你還笑不出來。”
陳文港扯起餐巾,想起來看他一眼:“你會不會介意吃飯的時候聊這個?”
霍念生失笑:“你繼續講吧。都是成年人有什麼不能接受的。”
陳文港支著下巴望向他:“可能我的這些事對你來說很無聊。”
霍念生笑了一下:“你的事對我來說,什麼時候都不會無聊。”
飯後他們逛了一會兒,霍念生拿了盒套,在他耳邊問:“要有保護對嗎?看,你說的話我都是好好聽著,記在心裡的。”
陳文港笑了笑。
霍念生溫柔地撫摸他,在酒店高層房間和他擁吻。
他去浴室以後陳文港在水聲裡坐起來,想從他口袋裡翻煙,結果一無所獲。
他嗅了嗅霍念生的衣服,還有那種熟悉的木質香味,說起來,菸草味卻很久聞不到了。
陳文港只好空著手走到陽臺看夜景。
他心裡明白一些事情,霍念生或許現在是很喜歡有個清清白白的情人。他在霍念生心裡大概就是這樣的一個形象,溫柔良善,不問世事,那讓他覺得放鬆,也讓他有保護欲。
所以他一直是被霍念生縱容包庇的。
倒是如果可以,陳文港何嘗不樂意過簡單的生活,在學校踏踏實實讀書做研究,在他熟悉的領域幹他熟悉的工作。可如果形勢不容他雲淡風輕,那也是沒辦法的。
鄭氏的事故和何宛心的逼近彷彿都在提醒這點,令他心裡不免警惕。
陳文港在玻璃上哈了口氣,又一點一點地劃出圖案。
霍家的形勢和關係慢慢在他心裡明瞭。
霍愷山會去世,霍三叔會上位,但想必也還是會禍發蕭牆。重生以來,他遲遲不插手霍念生的生活是因為危機的苗頭還沒發生。哪怕心裡有個影子,人不能給還沒發生的事情定罪。
但說起來,霍念生有自己一套想法,他就必須要那麼老實麼?
*
霍京生接到陳文港電話時是驚訝的,陰陽怪氣地問:“你怎麼會想見我?”
陳文港聲音裡帶了點不失熱絡的笑意:“霍二少爺,好久不見,能找個地方聊聊嗎?”
“你憑什麼認為我會和你聊?”
“你別這麼沒禮貌。上次你找我見面的時候,我不是也很配合?”
拿捏著架子,霍京生還是同意了,反正只看看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陳文港好整以暇,赴約前一天,他去愛心之家探望童童和點點。
點點看到他就突然委屈哭了,陳文港蹲著問:“怎麼了?”
童童蹬蹬地把上回送的熊抱出來,他翻了翻,見是衣服被扯脫線了——拿回來以後工作人員要洗要晾,其他小孩子也要傳來傳去抱著玩,小孩下手沒輕沒重,搞破壞分分鐘的事。
陳文港搬了個小板凳,穿針引線,點點趴在旁邊,看他縫裙子。
劉院長搬著凳子走過來:“她不讓別人縫,嫌別人縫得不好。專門等你來呢。”
陳文港說:“不是別人縫得不好,這個是要講儀式的,誰買的就得誰縫,是不是?”
童童點頭,他是懂小孩的邏輯的:“你是它的媽媽!”所以照顧它就也得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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