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6章
“我告訴你,其實就是本人、我、鄭茂勳謀劃的,我跟霍念生串通好……”
“好好坐著。”陳文港卻伸手拍他腿上,“說了多少次別抖腿。”
“說話就說話。”鄭茂勳警惕地看他的手,“你別摸我啊我警告你。”
“你那個表哥,你說他謀劃搶銀行我都信,他跟你串通這個有什麼用?”
鄭茂勳竟從他的態度裡看出一絲微妙的歧視:“你這是看不起我!”
跟小孩子吵架總是費力。陳文港低著頭想了想:“是你媽媽發現的。”
鄭茂勳驚訝但不服氣的眼神證明這個猜測八九不離十。
畢竟如果沒鄭茂勳跑來說風涼話,還值得陰謀論一把;他來了反而說明不是什麼大事,只能說說風涼話的程度而已。鄭太太訊息靈通,手伸得又長,有機會發現這個漏洞並不稀奇。
這對她來說簡直是個送分題。不嚴重,不影響鄭氏,但能在鄭秉義心裡給鄭玉成減分。
可她不方便以自己的名義去訂這個酒店。霍念生是她侄子,要幫個小忙不過舉手之勞。
大概猜出這些前後關係,陳文港起身打算往外走。
鄭茂勳忙喊住他:“哎,你居然一點都不急?你怎麼不跟鄭玉成穿一條褲子了?這麼重要的活動辦砸了,到時候我大哥可就丟人了。”
陳文港回頭,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看了片刻。
鄭茂勳覺得他看自己腦袋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生鏽的水壺,在研究能不能擦個靈光。
他下意識身體往後一仰:“你看,你這可不是求人的態度。”
陳文港反笑了:“我姓陳,你姓鄭,理論上你比我更關心公司,我就不求你了吧。”
鄭茂勳啞然,這場鬥嘴以他想不出更有邏輯的反駁告終。
但不等他再吵吵,陳文港又開口:“這事拖到最後,你充其量跑到義父面前去告一狀。本來就是鄭玉成工作失誤,想告也可以。但你不要再在公司找茬,會影響別人正常工作。”
鄭茂勳重新審視他:“我好像有點知道……爸爸為什麼老是說你懂事了。”
“為什麼?”
“你這人就這樣,特別擅長和稀泥。像剛剛,我和他吵兩句,就你在中間當好人。”
“是嗎?”陳文港笑笑,神色輕鬆,“我當你這是在誇我。等哪天我不在這裡幹了,可以考慮去做社工,每天幫人調節家庭矛盾鄰里關係。”
“你為什麼不在這裡幹了?”鄭茂勳捕捉到一個他想都沒想過的資訊,“你要走?”
“也許。”陳文港說,“還有一年就畢業了,我要考慮將來的去向。”
“那你直接留下啊?”鄭茂勳急急地說,“好好的也沒人要開除你吧?到時候你去外面找個什麼九九六的工作,怎麼都不會比自己家公司待遇好、升職快,你幹嘛想不開?”
恆溫器有些年頭了,風口突然發出噠噠的聲音,響了一陣子又自顧自停下來。
陳文港沒料到他反應這麼大:“現在還沒考慮清楚。總之你以後要好好努力。”
鄭茂勳看著他出去的背影,撓了撓頭,煩躁地又嘖了一聲,想這人真是不識好歹。
他坐到辦公桌前,今天其實沒什麼工作,看看手機上朋友叫他出去喝酒的訊息,又把聊天軟體關上了。想了想,從郵箱裡下載了至今沒開啟過的課件PPT,打算看看有什麼作業。
只可惜看了兩頁就眼皮打架,差點直接睡過去。
*
這天回到鄭家,鄭茂勳不知怎麼打算的,倒是沒急著告狀。
但鄭太太也是敵不動我不動。出的麻煩總還是要解決。
又過一天,行政部的小林又期期艾艾地來單證部找陳文港,這姑娘很不好意思:
“那個,文港,你今天有沒有空?就那個俞老闆嘛,我們已經聯絡上了,約了時間,說是去他公司當面談談,看能不能協商場地。我們老大、就是毛經理,讓我叫上你一起。”
“都有誰?”陳文港問,“鄭玉成也去?”
“不,他不去……也不是不去,毛經理說,沒必要大家一窩蜂地上。所以我們兵分兩路。今天咱們三個去找俞老闆,鄭玉成去皇冠大酒店,問酒店那邊能不能想出其他解決辦法。”
聽完陳文港險些扯了個冷笑,這毛經理可真會做人。
讓鄭大少爺去找酒店,酒店難道能有什麼好辦法?
見俞山丁這種拉下臉求人的事情,輪不到鄭玉成,反而帶小林個生嫩的小姑娘去。打的什麼算盤誰看不出來?男人嘛,禁不起漂亮小姑娘嬌聲軟語求幾句。
不就是這麼想的?
他原不想管,此時卻說:“走的時候叫上我。”
半小時後,毛經理笑眯眯親自過來叫兩人集合。
三個人用公司公車,司機一腳油門,橫跨半個城區,趕往俞山丁開的餐飲公司。
到了對方地盤上,卻直接被攔在外面。
前臺對他們今天要來毫不知情:“我們老闆是姓俞沒錯,但沒聽說他有客人預約呀。”
毛經理一張紙巾在腦門上擦個不停,反覆解釋:“那他多半是忘了。我們昨天確實和俞山丁老闆約了見面,你看,這還有通話記錄。你們肯定認識他的手機號吧?”
前臺猶猶豫豫的:“行……你們先進來坐吧。”
她把三人引到會客區,用一次性紙杯送了三杯水,就又回去了。
無人接待,不尷不尬,偏偏俞山丁的電話始終不在服務區,怎麼也打不通。
小林看著毛經理一遍又一遍撥號,一頭的汗:“那……經理,咱們就在這等?”
毛經理哼了一聲:“除了等還能怎麼著?來都來了,回去坐辦公室能解決問題?”
陳文港倒是鎮定,兩手規規矩矩交疊在腹部,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
枯坐一上午,俞山丁始終沒露面。
被晾著的尷尬隨著午休時間到來衝上頂峰,而耐心相應隨之告罄。員工紛紛湧向前臺取外賣,香味橫飄,毛經理心裡蓄著一池惱怒,暗罵姓俞的這個狗東西,真拿自己當盤菜。
鄭氏是什麼體量的大集團,這又是什麼野雞餐飲公司,不以勢壓他他就該拜佛了!
毛經理多少年沒這樣裝過孫子了,但沒辦法,現在他是為了討好鄭玉成。
他們三個出來都是悄悄的,公司裡沒有其他人知道。
毛經理接下屬電話時聲音裡都一股邪火。
被他驚動的陳文港微微睜開眼,也不知是醒著還是睡了一覺。
小林悄悄附耳:“唉,你說這是什麼人吶?我真佩服你還這麼淡定。”
陳文港也壓低聲音:“你也可以休息一下,反正今天俞老闆多半是不來了。”
果然直等到下午五點半快六點,俞山丁才回電話:“真不好意思,看我這豬腦子!今天真是不巧了,一整天都在鄉下考察供貨商……村裡訊號不好,連電話都沒接到。”
他聲如洪鐘,毫無歉意:“這樣吧,你們到美杜莎夜總會來?我現在有時間了。”
毛經理磨著牙:“俞老闆,咱們能協商就協商,不能協商也沒有你這麼耍人的。”
對方“哦”了一聲:“那不好意思。你還來嗎?”
一個不字還沒出口,手上一沉。陳文港按住他:“先別掛,我去。”
姓毛的滿臉驚詫:“你確定?你自己一個人?”
陳文港淡淡地說:“別抱太大希望,就是去看看他到底什麼意思。”
*
路上高峰期堵車,陳文港到美杜莎夜總會的時候已經是快八點。
霓虹燈的紅綠光芒在頭頂閃爍,這個時間,夜生活剛剛掀開熱鬧的一角。
俞山丁故意整人,給發了個模稜兩可的定位,他一路左拐右拐,還走錯到了迪廳。
廳裡已經音樂火爆,旋轉球的鐳射光晃成一張網,網著在舞池裡搖擺的男人女人的肢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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