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68章
陳文港怔了怔自然本能地說沒有。
院長也問了幾個問題,面色不辨喜怒。
最後指導老師半安撫半解釋:“學院方面當然不會隨便懷疑你,畢竟你是什麼樣的學生,院領導們心裡有數,不過根據流程,既然有舉報就一定要調查,你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負擔。”
聽完來龍去脈,陳文港心裡倒是劃過一個名字,但他意興闌珊,甚至提不起心情找證據。
事實上指導老師這麼問了就是也知道里面有鬼——這個舉報不是從下往上的舉報,是有人藉助某個校董的關係給學校方面施壓,想直接把他擠下去。
只是情況也沒那麼糟糕,所幸陳文港要跟的那個教授脾氣強硬,耿直得不知變通,越有人來打招唿他越逆反,說什麼都沒同意無緣無故取消學生的入學名額。
那老師陪陳文港往校門口走了一段,他提點陳文港:“你有時間的話,可以去孔教授那再打個招唿,就為了你這個事,他還發了好大脾氣呢。放心,他覺得你沒問題就基本沒什麼問題,他老人家那個護犢子的脾氣是出名的,他發話了,人家想對調查結果做手腳都辦不到。”
陳文港明白他是好意,於情於理他是該去給教授道個謝。
於是還是去了,孔教授拍拍他的肩膀叮囑了兩句學風清正,但陳文港心裡其實很抱歉,他佔了這個學位,自己都不知道將來這個學還會不會讀完。
晚上到江潮街,盧晨龍回家,保姆阿姨正在陳家做飯。
依然是沒訊息的一晚,陳文港只在睡前接到個劉院長的電話——
她本來不想再麻煩陳文港,但跟他結過對的點點終於不幸傳染感冒,高燒不退。對先心病的孩子來說,感冒引起的發燒咳嗽、唿吸困難會增加心肌的耗氧量,容易誘發心臟病發作,是比較危險的情況。陳文港終究擔心,費半天口舌說服阿姨待在家裡,自己去福利院探望。
幫忙照顧孩子們的是志願者黃大姐,彼此是老熟人了。陳文港戴著口罩到到隔離宿舍,推門就見小小一個孩子躺在小床上,臉頰潮紅,懷裡摟著熊,蜷在被子裡弧度還不如熊明顯。
他心底一軟,坐到床邊,伸手理了理她細軟的頭髮。
點點睜開眼,額頭滾燙,感覺到他手上的涼意,哼哼唧唧抱著他的手蹭了蹭。
陳文港笑起來,問她頭疼不疼,她假哭著說疼,又問她想要什麼,她說想出去玩。
他動了動嘴唇,本來想答應,說等你好了去哪玩都行,話到嘴邊滾了滾,終究沒說出來,怕許諾了做不到,只是給她掖了掖被子,說睡一覺起來就好了。
直到她睡著了他才出門,劉院長不好意思:“她情緒很不好,難受,就老是哭,你來了她能高興一點,所以才叫你過來的。”
陳文港客氣:“沒事,應該的。”
他剛算是放下心,覺得孩子情況也還穩定,兒童醫院那邊就又催命似的把人叫過去。
杅……
覀……
陳文港送劉院長去醫院,是之前感冒轉成肺炎的那個小男孩濤濤——原本已經好了一點,護士沒看住,讓他自己熘出去到樓下轉了一圈,捱了凍,被發現送回來就重新高燒不退。
護士掛了點滴,劉院長徹夜不眠守著濤濤,持續不斷給他擦著手腳物理降溫。
陳文港整晚未歸,也在醫院陪著。
天剛矇矇亮,陳香鈴找來,得知原委,問他是不是回去休息一下。
陳文港倒覺得沒什麼:“說實話,我在這裡發揮點作用,還不會想那麼多。”甚至開了句玩笑,“回去了就是你們把我當成沒有自理能力的病人一樣,我已經有點受不了了。”
誰都沒料到的是,病勢發展極其迅速——濤濤很快說胡話,夢魘纏身,意識不清,診斷成病毒性腦炎,昨天還好好的,二十四小時不到被推進ICU,醫生直接拿病危通知書來籤。
兒童醫院充滿幼小的生命,在這個地方死亡格外輕也格外重。劉院長面色凝重,跟醫生講著什麼,陳文港只是說不出什麼心情。
過去因為工作原因,他見過太多生病的孩子夭折,這麼突兀的也不是沒有,有時候不是沒有盡人事,而是隻能聽天命,但他今天的心境格外蕭索淒涼。
他把陳香鈴送回江潮街,車開到街口,他自己沒下車,說要去一個地方。
陳香鈴狐疑:“你要去哪?”
陳文港保證:“我肯定不會去危險的地方,我就是去散散心。”
第116章
最開始陳文港自己都沒想好要去哪。
他只是實在不想待在熟悉的地方——開啟衣櫃, 裡面一半是霍念生的衣服,領帶,襪子, 拉開櫥櫃,還有他的打火機, 手錶,鋼筆, 用過的玻璃杯……
跟著前車上了高架,隨意繞了兩圈,不知不覺, 才發現自己一路往郊區開。
陳文港定了定神, 他想了想,拐上去半山別墅的路。
快到目的地的時候已經很晚, 還遇到群飆車黨從他後面超過去, 陳文港淡淡地沒什麼反應, 只是放慢車速,目送那群小年輕人吼馬嘶地一騎絕塵。他把車開到鐵絲網那就進不去了, 安保系統裡沒有錄入他的車牌。這個時間, 保安沒在值班,工作人員可能也都睡了。
陳文港想看看時間, 才發現手上沒戴錶,摸出手機,不知什麼時候也已經沒電。
找了半天才想起車上也顯示時間, 熒熒的螢幕剛剛跳過0:00。
日期是12月24日,居然馬上到平安夜了, 他才反應過來街上的熱鬧是為了什麼。
陳文港把車撇在外頭, 好在上回輸過指紋, 他用密碼開了小門,自己慢慢步行上去。
常青藤密密麻麻陰陰森森,直爬到牆外,像個城堡似的別墅隱沒在無邊的黑暗當中。
開門,進屋,其實這裡也是有太多回憶的地方,但他過來還有另一個原因。陳文港在客廳駐足片刻,便沿著旋轉樓梯上了樓,他是想起應該看看霍念生給他展示過的保險櫃,不知裡面會不會有什麼漏掉的線索。時間一天天過去,連他自己都懷疑霍念生是不是真的犯事了。
手放到書房門上,門卻是虛掩的。
陳文第一反應以為是管家在這裡收拾東西。
但哪個員工這麼兢兢業業,大半夜不睡覺還給不在家的僱主工作?
門縫之內幾聲悉索輕響,剛剛在樓下,二樓窗簾遮得嚴嚴實實,他都沒發現這間屋裡是還亮著燈的,光芒柔和,身材高大的男人手裡拿著一沓檔案,他抬起頭,向陳文港看過來。
許久未見,霍念生不見狼狽,還是西裝領帶,頭髮梳得整齊,眼角眉梢都是風流倜儻。
陳文港哽咽,恍若夢裡。
霍念生也怔在原地,身體已經先行動起來,健步過來,一把把他摟進懷裡:“我回來了。”
陳文港喉嚨裡像塞了棉花,下意識兩手緊緊勾住他的背,心率快得離譜。他腦子裡也是一團棉花,什麼也無法思考,只覺得眼眶酸脹,有棵種子急速發芽,要往外衝破胸膛。
霍念生低頭,不停親吻他的額頭和眼睛,又重複了一遍:“文港,我回來了。”
這次陳文港從他話裡聽出點不一樣的意味——他什麼也不敢想,眼前的霍念生和走前別無二致,卻又像哪裡變了一點——他說不出,那轉瞬即逝的違和感恍惚得如同幻覺。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陳文港仰頭看他,燈光在眼瞳裡映出兩個斑塊。
“就今天。”
“怎麼不告訴我……”
“我給你打了電話,你一直關機。”
“我……”陳文港明白過來,“我今天一天都沒充電,手機自動關機了。”
“我飛回來過了境,霍振飛的秘書去接我,不想被記者打擾,就先到這裡來了。”霍念生說,“回來之後還要配合調查,我只想先見見你。只是你沒接電話,一時沒找到你在哪。”
陳文港垂著眼靠在他胸口,張了張口:“回來就好。還有什麼事,我陪你一起去。”
預想中的歡天喜地或者聲淚俱下都沒有爆發,到頭來就只淡淡的這麼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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