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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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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文港毀了容,得到個保外就醫的機會,鄭玉成派人來接的他,自己沒露面。

到了這份上,也不必說什麼舊日情分,本來就一輩子不會再見面了。

橋洞下一點火星明明滅滅,陳文港回憶被打斷,煙正燃到一半,外面枯葉被人踩得嗶撥響。那人揹著光越走越近,陳文港靠在亂七八糟的塗鴉牆上,眯著眼才看清楚了——霍念生。

不知這又是打哪來的一樽大佛,他夾著煙,把鴨舌帽拉低了,對方還不依不饒地叫他。

“文港。”

霍念生走得近了,認準是他,挑了挑眉。

過去時不時有富家子輕看陳文港這種人,喜歡拿他冷嘲熱諷地取樂,見怪不怪,霍念生原先就是裡頭一個,花花公子,這個時候過來,總不見得專程來說什麼善良的話。

他一開口果然也還是奚落的意思:“我聽說了,你為了鄭玉成搞成這樣?”

陳文港都不知該不該回話。瞥他一眼,打發地說:“嗯。”

霍念生從高階煙盒中倒出一支菸,也銜在嘴裡,不但不走,反而站定了。

他皺起眉頭,仔細來打量陳文港的臉,陳文港對目光敏感,不動聲色把頭側過去,牙齒研了研香菸濾嘴,心裡有點煩躁。

霍念生忽然把眉頭舒展了,輕浮地湊過來。陳文港剋制住要躲的衝動,看著他動作。

霍念生越靠越近,唿吸也很近,帶來微薄的熱氣,略略低頭,結果是借了個火。

菸頭抵在一起,點燃了,人退回到原來的距離。

陳文港有點發愣,霍念生嘴裡又說了幾句什麼,其實他都走神了,只聽見個尾巴:“你說你,不是清高得很嗎?結果呢,怎麼落得這麼狼狽?”

“霍少爺,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他不明不白地示弱,“還有什麼事嗎?”

“你現在住哪裡?”

“老碼頭區。”

“那裡還能住人?跟貧民窟似的。”霍念生嗤笑著吞雲吐霧,眼神還牢牢罩在他臉上,像要研究出朵花來,過片刻,卻自顧自地話鋒一轉,“我看你這傷,煙還是別再抽了。”

“好。”

“往後該再找個像樣的醫生,好好看看。”

“行。”

“怎麼樣?我賣你個好,要是實在無家可歸,不如跟我走吧。”

這下陳文港真的意外:“我對你來說沒什麼利用價值。”

霍念生無所謂,拍拍他的肩膀:“你小看自己了,你有你的好處。”

陳文港抽完剩下半支菸,按熄了,低低咳嗽幾聲,上了霍念生的車。

他什麼也沒問,畢竟如今是他成了沒有選擇那個。身上的外套薄薄一層,抵禦不了刺骨的寒風,住的地方有是有,老碼頭區那邊的房子大多確實破敗,四下漏風,屋頂長草,白天透進天光,天氣預報說今晚颱風過境,多半還要漏雨,屋裡連床厚實的被褥都還沒置辦齊。

倒是有骨氣不要鄭玉成的錢,交完房租吃了飯,只夠再買盒劣質煙麻痺一下自己。

黑色轎車開出不久,積蓄已久的冷雨頃刻滂沱,水汽模煳了四面車窗。

陳文港抱著胳膊,靠在座位上,被暖風一激,身上反而冷得發抖。霍念生脫了自己的西裝外套給他披上。

從這往後,陳文港做了霍念生七年的地下情人。

……

……

得到霍念生死訊的時候,陳文港正在家中靜坐讀書。

他這些年住在偏遠的半山別墅,離群索居。除了霍念生時不時來找他,陳文港幾乎很少見人。霍念生給陳文港提供住處,供他衣食,和他上床,與豢養無異,沒說打算持續多久。

這樣的日子,陳文港自知墮落,只是得過且過。

他一度以為自己下半生也就這樣過去了。

霍念生的私人助理是個叫Amanda的女人,是她打電話告知陳文港這個噩耗:遊輪在海上失事,老闆意外身亡。事情發生得突然,她親自開車來接陳文港,趕去見霍念生最後一面。

在太平間裡,霍念生的遺容很安詳,陳文港平靜地看著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Amanda暗暗地有些為僱主不值,就這麼一個枕邊人,到頭來,至親至疏夫妻。

她還是那個公事公辦的語氣告訴陳文港,這場意外更可能跟家族內部鬥爭有關係。

之後十分忙碌,又有律師來找陳文港——霍念生生前曾立下遺囑,把全部身家都留給他。

陳文港在律師帶來的檔案上逐份簽字。簽到最後一份,鋼筆遲遲沒有落下。

Amanda向他看上一眼,愣住了。陳文港眼眶紅著怔怔出神。他只有那隻左眼是完好的,右眼換了義眼,一滴眼淚砸到鋼筆尖上,墨水洇開。他笑笑,扯了張紙巾來擦:“見笑了。”

律師還給陳文港帶來一封霍念生的絕筆,是他離開人世前寫下的,密封在空酒瓶裡。

所有人都離開房間。剩下陳文港一個人的時候,他開啟這封信。

陳文港想不出霍念生能留些什麼話給他。他腦子裡不像他臉上那麼平靜,展開,看了好幾次才看懂漢字,霍念生寫道:“……我從來不知道,你有沒有真正地愛過我一次。很遺憾,這輩子也許再也沒機會知道了。我給你留下的東西儘夠生活,以後堅強一點,好好活著。”

筆跡潦草,最後一劃刺透紙背。

陳文港抬手遮住了眼。

……

這之後的十年,媒體在寫人物專訪時,常常將之稱為陳文港的“黃金十年”。

這也是金城勢力重新洗牌的十年,霍家經過一番清洗光芒黯淡,姓陳的反而成了新貴,又有記者看到鄭家公子在高爾夫球場追在陳文港身後,惶惶若喪家之犬,可惜聽不到說什麼。

Amanda過來打點記者,讓他們不要發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出來。

這些年,Amanda和霍念生的律師都未辭職,轉而為陳文港做事。

媒體眼中的陳文港未必是金城最頂級的富豪,但至少也是風頭最盛那個,不論是因為頗具傳奇色彩的崛起經歷,還是出人意表的所作所為。他作風強硬卻急流勇退,以霍念生留下的鉅額財富成立“念生基金會”,全職投身慈善事業,資助福利院及敬老院,幫扶貧困學生,普及開展特殊教育,以致每當有諷刺其沽名釣譽的聲音出現,總立刻跟著這樣的反駁:

“如果一個人能夠十年如一日地表演憐貧惜弱,請各位批判人士身先士卒,同樣這樣假裝一番。大眾需要更多如陳先生般默默做實事的慈善人士,而不是隻會說風涼話的評論家。”

平安夜前夕,Amanda在陳文港辦公室加班,核對新到的一批捐助物資。

兩人共事多年,比起上下級,已經更像老友。外面下起了雪,紛紛揚揚,陳文港站在窗邊,腳邊臥著一條大狗,他看著雪,有一句沒一句和她聊天:“說起來,你為我工作幾年了?”

Amanda記得很清楚:“有十年了吧。”

陳文港忽然又問:“楊小姐這些年忙於工作,一直都沒成家,有沒有覺得遺憾過?”

Amanda笑道:“你怎麼也迂腐了。我事業有成,一定還得有個男人錦上添花?”

陳文港笑了,說要趁著新年,給她放一個長假。拼搏了這麼多年,也該好好歇歇。半說半笑,互相道了聖誕快樂,又做了假期告別。推門出去的時候,Amanda聽到身後一聲喃喃。

“十年生死兩茫茫……”

輕微得像嘆息又像夢囈。

她扭過頭,看到陳文港仍站在窗前,姿勢未變,一時分不清是真的還是自己幻聽。

陳文港強制Amanda去休一個悠閒的年假,她卻想不到,自己一走就出了事。

接到下屬電話的時候,Amanda正在去機場的路上,打算飛往某個熱帶小島。電話那邊語無倫次,旁邊有人在低低抽泣:“……吊頂突然塌了,本來就是危房,可能年久失修……現場有女老師和小孩……陳先生為了保護她們……救護車?已經來過了,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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