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1章
他把飛鏢扔回茶几上:“大哥,其實是二叔讓我來的。”
“他老人家怎麼樣?”
“他這兩年身體不如從前,年紀大了容易心軟,讓你不忙的時候回去見見家人。”
聞言霍念生卻問:“不好,是有多不好?”
“什麼意思?”
“腦梗?心梗?腫瘤?半身不遂?還有幾年活頭?”
“你……他……”霍京生一口茶岔進氣管,嗆咳起來,臉色憋得通紅。
霍念生噗嗤笑出聲,重新走過去,一彎腰,把他扔下的飛鏢撿起來,手指捻著轉了兩下:
“開玩笑的!這麼驚訝幹什麼?你又不是頭一天知道,我這張嘴說話不中聽。身體不好,該退休退休,該療養療養,老年人就該釣釣魚,熘熘鳥,不要操那麼多鹹淡心。”
霍京生咳了半天才緩過來:“大哥。”他乾笑兩聲,“你是不是還記仇?”
霍念生在他旁邊坐下,兩條腿一伸,搭在茶几上。他胳膊長腿長,這麼一來就把霍京生擠到沙發一角。霍京生不欲跟他親密地挨著,可憐巴巴地往旁擠,頗為侷促。
霍京生試探道:“二叔他……”
嗖地一聲,磨得銳利的鏢尖刺入七環的位置。
“手生了。”霍念生嘖了一聲,扭頭看他,“你剛剛說什麼?”
霍京生訥訥。
前幾年他們父親去世,一眾子女遺產大戰,他和二叔私下結盟,但,霍念生不也早就勾結了三叔?二叔想將他們一軍,最後在三叔的斡旋下,霍念生拿股份,去彰城,一氣呵成。
霍念生負責霍氏在那邊的地產開發和風險投資,霍京生來之前,二叔讓他打探,但不要問生意,閒聊即可。然而這也聊不出什麼來,霍念生儼然甩手掌櫃,只有吃喝玩樂信手拈來。
霍京生換個策略,張了張口:“二叔希望你能……”
又是嗖地一聲,另一支飛鏢脫手,比剛剛離靶心近一點,擦著邊算是個九環。
霍京生皺著眉叫了一聲:“大哥!”
他面前茶几上幾份娛樂小報,霍念生來之前,霍京生已經無聊地翻了個遍。
此時忍不住低頭再看一眼。
這份調侃馬某公子請了一堆公關討好霍念生,結果弄巧成拙,惹得人翻臉就走,在知情人士中傳為笑料,那份爆料隔天霍念生便跟當紅女星深夜出入酒店,揣測房內何其香豔……
助理不知怎麼想的,大大咧咧擺在這裡。當然,也能是就買回給老闆過目的。
但她的老闆看到了,顯然也並不放在心上。
霍京生無奈地說:“二叔也是想勸你收斂一點,你在彰城,天高皇帝遠的就算了,現在回來還整天被人傳些荒唐事。你還想進董事會,股東們怎麼可能放心?股民的信心就是牆頭草,難道我們都要為了你一個人提心吊膽,天天起來看報紙上有沒有你的醜聞嗎?”
霍念生笑而不語,既不生氣,也不在乎,儼然對他的話全不往心裡去。
霍京生有些沉不住氣:“大哥,這些你是要考慮清楚的。”
霍念生微笑:“先聽說你好事將近,看來你是考慮清楚了?”
霍京生扯出個笑:“還不算,只是有合適的物件,還在相互接觸。”
霍念生把腳從茶几上放下來,改為蹺起二郎腿:“恭喜恭喜。”
霍京生勸道:“結婚這個事情,雖然都說是圍城,該進還是要進的。重點是找到合適的人。像你,就適合那種溫柔賢惠的,懂事,不鬧,家裡頭給個名分,私下又不耽誤你玩……”
男人終究懂男人的想法,霍念生面上不顯,眼神浮動了一下。
Amanda突然敲門,提醒霍念生馬上有會要開。
霍京生正欲再接再厲,見狀只好先行告辭。
Amanda送他回來,一推門,便見老闆吊兒郎當坐在沙發上,捏著一隻飛鏢向自己比劃。
她面不改色,耳邊只聽咻地一下,飛鏢尾翼旋轉,裹著氣流,正中靶心。
她側頭往靶子上看了一眼,語氣平平地說:“這種行為很危險。”
霍念生從善如流:“你教訓得對。其實我想扎的是霍京生的後腦杓。”
他踱步過去,把三支飛鏢拔下來,走回來,扔在收納盒裡。Amanda低頭看了看茶几,要把小報收起來,放回旁邊的書報架。霍念生先她一步,隨手疊了疊:“我自己來就好。”
他一手抄兜,一手把那疊紙折了,哐啷一聲,扔進廢紙簍。
她出去後,霍念生隨手拉開辦公桌的抽屜。
角落裡疊著幾張陳文港的照片。
最上面的那張邊緣歪斜,細看是因為被剪開了,原本是合照,如今只剩單人的這一半。
但這是拍得最溫馨的一張,照片中的人望向鏡頭,目光繾綣,眉眼像海上縹緲的霧氣。
霍念生低頭看了片刻,譏誚一笑,把所有照片都拿出來,找了個空信封裝好,然後又丟回去。他繼續把抽屜清理了一下,扒拉出幾張作廢的票據,一併丟進了廢紙簍。
*
陳文港不久收到了大伯陳增訴苦的電話。
普通人的勞苦愁煩無非那麼幾樣:車子,票子,房子。
家裡新換了一輛代步車,車貸每個月好幾千,油價也一直在漲;計劃在新城區買學區房,以後給光宗耀祖上學用,可首付還沒攢齊;兄弟兩個雖然還小,將來給他們倆買房子也要一人一套,不然不好討老婆,可房價不等人,現在就要開始攢,買了房還得有彩禮……
曹律師手筆漂亮,大伯抱怨歸抱怨,但和大伯母兩人未曾敢無理取鬧。
電話打了幾次,見陳文港沒有因為心軟要鬆口的意思,這件事也只能如此了。
房子本身是登記在陳文港名下,只是使用權在大伯手裡,按照約定清空租客後歸還。
他最近沒顧得回去看,陳香鈴還主動幫他盯著,確保父母沒有偷偷又把房子租出去。
遺產的計算複雜一些,但也沒有糾纏很長時間。
曹律師雷厲風行,一分一釐算得清楚,還加上了利息,陳文港信任他,直接簽了字。
一切發展得迅速而順利,快得甚至讓人覺得缺乏真實感。
對陳文港來說,父親最後留給他的東西,就是某天突然到來的銀行簡訊,提醒他戶頭上入帳了一大筆錢。
他看著那條簡訊心裡徒生幾分傷感。
沖淡這種傷感的是陳香鈴悄悄給他發的訊息。
陳香鈴偷偷買了套高中課本,在利用空閒時間自學。這件事她沒有別人可講,連跟朋友都是保密的,只好跟堂哥商量。陳文港已看好了補習學校,跟招生老師談過,學籍可以搞定。
不知不覺半個月過去。
鄭家所有人都在忙活。
鄭氏集團成立一百二十週年,逢十逢百的紀念日,總是格外隆重。最近鄭老爺頻繁會見老友,上門拜訪的人明顯多起來。鄭夫人霍美潔則流連美容院,珠寶店,高定店,諸如此類。
慶典是正式場合,光鮮亮相必不可少。
陳文港成年時定製過一套晚禮服,用以應對此類場合。定製西裝通常留有放量,以備穿著者隨歲月流逝身材發福。他瘦倒一直是瘦的,但這兩年身量還在成長,又高了個三四釐米。
他在店裡量了新的尺寸。老師傅委婉向他說明,這次再怎麼放,褲長也勉勉強強了。
若講究到每個細節,以重做一身為宜。然而一身高定價格不菲,恐怕能達六位數,完成周期又需兩週到幾個月不等。
陳文港猶豫片刻,也委婉表示下次再說,這次還是改原來的衣服就行了。
然而兩三天後,店裡的人就又給陳文港打電話,請他去試白坯,選面料。
“上次不是濺了你一身水嗎?”霍念生在電話裡解釋,“這算賠禮道歉。”
陳文港在學校見到霍念生的助理Amanda,對方等他下課,開車接他去店裡。
此時她看陳文港的眼神還是個陌生人,最多覺得這是老闆想泡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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