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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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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啊,你來吧。”盧晨龍見他還有心情開玩笑,稍微放心,“住可以,但我跟你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咱們不能白吃虧,至少得找出那個貼海報的王八蛋是誰你聽到沒?”

陳文港答應:“好,電話裡說不太清楚,有空了再出來聚。”

盧晨龍那邊收了線:“回頭見。”

陳文港收斂了笑意。

他坐在床沿看著陀飛輪計時器出神。

別人都覺得鄭家富貴,甚至羨慕他走運,年少失怙反而傍上更大的靠山。

但這富貴哪有那麼好享受的?從小到大,別的孩子不懂事他要懂事,別的孩子不容讓他要容讓,陳文港以前很在意別人怎麼說他,直到現在回頭看才發現,原來很多事是無所謂的。

盧晨龍讓他找小人,他當然知道是誰,心裡卻一點兒都提不起勁。

意興闌珊,覺得無所謂。

被貼幾張分桃斷袖的海報,被人指著鼻子罵一頓,都無所謂,多大點事。

而且這些跟何宛心的真正作為比起來都是小兒科。何宛心不是什麼霸王花,她是一條斑斕的蛇。她真正的作為才令人膽寒,否則一個在監獄裡服刑的犯人,是怎麼弄到硫酸的?

前世陳文港需要她給自己一個解釋,他也想過不能這麼算了,但後來霍念生先替他做了。

不是不想親自動手,具體有一些原因,最主要的是那個時候他的精神不太好。

受傷出獄後,陳文港罹患重度抑鬱和重度焦慮,伴隨嚴重的驚恐障礙,發作起來就是剛才那個樣子。霍念生不想刺激他,陳文港自己也逃避現實,光為了治這些毛病就消磨了好幾年。

後來等他慢慢走出來,金城也沒有姓何名宛心這個人了。

陳文港知道霍念生跟何家那對兄妹本身就有齟齬,有利益衝突的地方就會有爭鬥。

他以前不會自作多情地覺得,霍念生單單是為了自己。但到後來,心裡又不那麼確定了。

或許多少也有點是為了他。

反應過來的時候,陳文港習慣性在手機上按那個熟稔於心的號碼。

他輸完了卻沒有撥,只是看看,然後又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刪除了。

霍念生死後,陳文港一直還在為這個號碼繳費。霍念生原本的手機在輪船失事時就不見蹤影,陳文港託關係補辦了一張他的卡,把新卡插在一個備份機裡。

他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用它給自己打電話。

螢幕上的來電顯示跳出“霍念生”這三個字,彷彿那一頭真的還有人等他接起。

至於現在,陳文港忽然覺得害怕。

他疑心這只是一場更逼真、更有欺騙性的夢境。

承認吧,怎麼可能有這種好事——按下去,就能聽那邊霍念生本人接起來,問哪一位?

陳文港站起身,又坐下,忽然又站起來,在屋裡轉了一圈,他停在書桌旁邊。

做夢就做夢吧,他握著手機重新把那個號碼輸了一遍,儲存在通訊錄裡。

只要不醒來,夢也是現實。

似乎到這會兒,他才敢小心覷一眼那個唿之慾出的想法。

切切實實的,在這個時候,霍念生也該還活著。

就在這個天空下,在地面上的某一處,不知正在做什麼,但他還活著,有唿吸,有體溫。

從剛剛到現在,陳文港始終在下意識地迴避這個問題。他腦子裡雜七雜八不斷冒出很多人和事,唯獨不能貿然去想這個,否則光一個念頭就能壓得他的心臟再次不堪負荷。

他一時想馬上驗證這個事實,一時又止住,現在這個號碼還不能撥。

對當下的霍念生而言,陳文港又算得了什麼?

見過,不熟。也不過是大眾面孔中的某一個。

陳文港回想二十歲之前,他其實只在晚宴酒會上跟霍念生零星打過照面。

聽別人提起那是個花花公子,第一印象是嘴巴很不饒人,僅此而已。握個手,點個頭,再見還能叫出名字,都算他霍念生目中有人了。

不見面的時候,也許他連陳文港長什麼樣子都想不起來。

陳文港頭腦冷卻下來,他倒不是失望。

不認識可以重新認識,其實只要人平安,什麼都是小事。

當年霍念生留下一封絕筆讓他好好活著,結果成了一道咒語,困住陳文港十年都不得解脫。眼下他似乎才終於瞭解那種心情。原來他想到霍念生,竟然也就這麼簡單。

就活著吧。能好好活著已經比什麼都強。

第3章

這時有人來敲他的門。

陳文港思緒被打斷,他抬頭:“誰?”

外面應答的並非鄭玉成,但也是個年輕的男聲:“是我,牧清。”

陳文港過去開啟房門。來人比他略矮兩三公分,眉眼精緻氣質冷淡。

牧清並不姓鄭,是鄭老爺的外甥,因為母親過世後無人照顧,這些年都寄宿在舅舅家裡。

鄭家的孩子有好幾個,年齡互相隔得不遠,一起讀書一起長大。

鄭秉義自己有兩兒兩女,此外收養了一個陳文港,再有一個,就是妹妹的孩子牧清。

所以論處境,牧清其實和陳文港最像:雙親見背,寄人籬下,兩人連眉眼都有三分神似。

但這莫名的緣分並沒讓他們拉近關係。

反而牧清對陳文港隱隱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排斥。

陳文港沒有印象自己什麼時候得罪過他,表面上還是客氣的:“有什麼事嗎?”

“你跟玉成鬧出來的事,舅舅好像知道了。”牧清輕聲慢語,平淡地來通知他這個壞訊息,他性格孤高冷淡,一向這個態度和語氣,“林伯想找你先過去談談。”

林伯是鄭家的管家,服務當家人有二十年。在這個家裡,他代表另一種權威。

“好。”陳文港應了,“他還說什麼了嗎?”

牧清抬起眼,卻見一雙眸子揣度地盯著他看。

陳文港瞳仁是淺棕色,揹著光的時候卻更像黑,幽沉沉的。

他看得牧清心裡一突:“沒有。其他的我沒多問。你去了就知道了。”

鄭家有很多人做事,管家和廚師、司機等工作人員住在另一棟樓,陳文港憑記憶過去。

林伯見了他表情很嚴厲:“陳文港!你過來!你們兩個是怎麼回事?”

不能怪他態度不好,老人家一輩子也沒見過這種事,受到的衝擊不小:“你雖然沒改姓,你也管鄭秉義喊一聲義父,跟鄭玉成就算是兄弟,你和誰不行你和他搞到一起——啊?”

“您別這麼說。外面也沒有人這麼看。”

“原來你還知道自己是誰?我還以為你早就飄了。”

在他面前,陳文港低頭認錯:“這些是我欠考慮。”

“你以前不是有很多女同學給你寫情書嗎?你怎麼就非要走邪門歪道呢?”

“林伯,消消氣。”陳文港望著他滿頭華髮,心緒萬千複雜,他往前走了兩步,“我從小父親去世,義父又忙,每年家長會都是你幫我開,在我眼裡,您和長輩是一樣的。”

突然說這個,老頭兒反而不好再發火:“不要跟我扯沒用的。”

陳文港剛來鄭家的時候,記憶裡管家對他總是很嚴厲,方方面面都要糾正他。

這個不能做,那個不能做,應該這樣做,應該那樣做……他的整個少年時代,都被這個古板又頑固的代監護人束手束腳,那時候常常想著,等以後自立了就好了,搬出去,總有天再也不必見面。

直到後來——

前世陳文港傷勢惡化,不得不摘除眼球的時候,手術後林伯私下去霍念生的別墅探望他。

管家彷彿老了十來歲:“你一出獄,自己就悄悄走了,我派人找過你好幾次,都沒找到你在哪……我知道你恨鄭玉成對不起你,可你不會來找我嗎?難道我還能放著你不管嗎?”

走之前林伯摸了摸他臉旁的紗布,渾濁的眼裡有一點淚光:“看看,遭了這麼大的罪。”

隔著時光,二十歲的陳文港伸手抱了他一下:“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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