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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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伯緩過一口氣:“你以為我為什麼生氣,你知不知道你在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陳文港冷靜地說:“我明白。”
他前世不信這個邪,果真把自己撞得粉身碎骨。
“我是不知道你們這些年輕人想什麼,我就問你,你還能不能聽得進勸?鄭玉成他大少爺他有資本任性,你呢?你還想當上鄭太太?你覺得那可能嗎?”
陳文港擺正態度,都未反駁,反來勸他。林伯拍了拍他的肩膀,終於臉色緩和一些:
“你們別再嚇我就謝天謝地了。這次好在只是小打小鬧,沒有給你登到報紙上大做文章,你義父這段時間血壓高,能不惹他生氣就別惹他生氣,去跟他好好解釋。再有事就來告訴我。”
他看看錶,中午十一點半:“好了,你先去吃飯吧。”
陳文港走出他的房間,借這樓裡的衛生間洗了把臉。
抬起頭時,鏡子裡還是那副從來不會發脾氣的柔和眉眼。
模樣略顯蒼白疲憊,但是健康,這是二十歲年輕人的本錢。
陳文港覺得感慨,他摸自己的臉,觸感不再凹凸不平反而覺得少了點什麼。
不會再走到哪都迎接別人異樣的眼光,不會在公共場合有小孩充滿惡意地給他起綽號“醜八怪”和“獨眼龍”。上天待他不菲,好像那麼多年的痛苦,就這樣輕飄飄地抹去了。
按鄭家的規矩,午餐一般在十二點開始,想吃飯的人就不能遲到。
陳文港定了定神,他到了餐廳,鄭家其他的人都還沒來。
只有兩個傭人在提前鋪桌布和餐具。其中年輕的那個女孩子面生,手也不熟,大約是新來的,脆生生地喊:“牧清少爺好。”
陳文港和善地衝她笑笑。
女孩子被晃花了眼,旁邊那個叫阿梅的卻扯了她一把。女孩子嚇了一跳,連忙低頭幹活。
她們忙完了,阿梅把她拽到樓梯底下的小拐角:“你把人認錯了,那個是陳文港。”
鄭玉成私下說過,他覺得什麼年代了,在家裡沒有必要還少爺小姐地喊。但鄭老爺這個人注重規矩,論輩分,分莊閒,這個家裡還是他說了算。
“哎呀?”女孩子大驚,頗為尷尬,“我不是故意的。怎麼辦,再回去道個歉嗎?”
“你幸虧是在陳文港面前喊錯的,他脾氣好,不糾正多半就是不想你尷尬。”阿梅說,“反過來是大忌,你敢管牧清喊成‘文港少爺’試試——他就該發瘋了。”
“不會再弄錯的。”女孩子保證,“不過發瘋?至於嗎?”
阿梅左右看看沒人,對她附耳:“這話我跟你私下說。那位‘牧清少爺’是個學人精,什麼都跟陳文港學,穿的衣服要一樣,走路說話都要學人家,能不認錯嗎?”
“還有這種人?”
“知道就行了,以後沒事別招他。當心他給你穿小鞋。”
走廊那頭管家林伯走過來,兩人噤聲,匆匆向廚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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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家的餐廳很西式,一張長桌鋪著雪白的桌布,把每個人的位置都拉得很開。
陳文港入了座,沒一會兒有人走到旁邊,在他隔壁椅子也坐下來。是鄭玉成。
不得不承認鄭玉成有一副舒眉朗目的好皮相。
他現在還這麼年輕,活力,神采奕奕,一進屋好像連陽光的溫度都帶進來。
鄭玉成斜過目光,覷著陳文港的側臉,在桌下伸出手,要秘密地來握陳文港的。
但陳文港把手輕輕往回一挪,放到桌面上,讓鄭玉成牽了個空。
“怎麼臉色這麼難看?你別那麼緊張,真的。”他當陳文港忌憚鄭秉義,“我跟你說了,爸爸要發火早就發火了,他昨天回來,到現在沒發作,說明我們那點事,他其實不在意的。”
陳文港有時候覺得,鄭玉成長在這樣的家庭裡,依然被保護得太好。
不算完全沒有心機,但是在有心機的人精堆裡,只顯得橫衝直撞。
他的這種天真可以看做某種赤誠,在過去的確讓陳文港迷戀過,覺得一個大少爺能有這份心是難得的。但天真也是有毀滅性的,這個社會容不得很多天真。
事實上鄭玉成也是故作輕鬆。
他不是沒想過怎樣讓父親接受這段感情,但不是在這樣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被曝光出來。
尤其家裡還有繼母,有弟弟。鄭玉成打包票,現任鄭太太正等著看他笑話。
論起這個,他父親統共娶過兩任太太,各自生了兩個孩子。
第一位鄭太太才是鄭玉成的生母,她生了如今已經出嫁的大姐鄭冬晴和鄭玉成後便撒手人寰。母親去世的時候,鄭玉成還在襁褓裡,對她沒留下任何印象——也因為這樣,讓他和陳文港始終有種惺惺相惜的情誼——總之從鄭玉成記事的時候起,家裡的女主人就已經是第二位鄭太太霍美潔。
但這位繼母顯然沒和鄭玉成培養出任何親密關係,不如說兩人嫌隙甚多。
霍美潔把所有心思撲在自己親生的一對兒女身上——那是對喜慶的龍鳳胎,男孩叫鄭茂勳,女孩叫鄭寶秋,只比鄭玉成小兩歲。從時間上來算,當年喪偶不久,鄭秉義就續了弦。
對鄭玉成來說,不管是結婚後就搬出去不在家住的大姐鄭冬晴,還是活潑開朗最得鄭秉義寵愛的鄭寶秋,他對姐妹們始終有種寬厚關照的態度。
鄭秉義思想封建保守,家業畢竟不會給女兒們繼承。
會和他競爭的只有弟弟鄭茂勳。
鄭玉成是長子,鄭茂勳是次子,兩個人都有野心,又不是一個肚皮裡出來的,到底心存隔閡。自從去年鄭茂勳也讀了大學,並且進公司掛職,尤其有了處處和哥哥別苗頭的跡象。
想著這些的時候,背後傳來一聲“大哥,文港哥”。
鄭玉成和陳文港同時回頭,跟鄭寶秋對上視線。
鄭寶秋衝他們嘻嘻一笑,在傭人拉開的椅子上坐下。
隨著其他人一個接一個到齊,落座,氛圍不再那麼輕鬆。
學校裡海報風波和何宛心攔車是瞞不住的,低壓旋渦隱隱聚集在兩個肇事人身上。
鄭家餐桌有固定排序,鄭老爺雷打不動坐在主位,一張威嚴的臉喜怒莫辨。
他旁邊是現任鄭太太霍美潔,霍美潔作壁上觀,看熱鬧反而怕事不大。
殊不知她窺探鄭玉成,陳文港也在看她。
不為別的,金城姓霍的望族找不出第二家。
霍美潔也佔了一個“霍”姓,和霍念生還有點沾親帶故——她是霍念生的姑母。
霍美潔右手邊就是她的兩個兒女,鄭茂勳和鄭寶秋。論輩分是霍念生的表弟表妹。
眾人心照不宣,終於鄭太太做了首先開口的人。她和鄭老爺閒聊——
“不知不覺,我們的寶秋和茂勳讀大學也都快一年了。你說這日子過得是不是快?”
鄭老爺嗯了一聲,專心吃他的飯。
霍美潔又扭頭問女兒:“你們學校裡最近沒什麼新鮮事嗎?”
她司馬昭之心,鄭玉成微不可察地冷嗤。
鄭寶秋天真地回答:“有,我昨天去藝術學院看他們舉辦的學生作品展。”
“好像就是牧清哥去年報名那個。”她禍水東引,“但我找了一圈,沒看到他的。”
鄭寶秋隔著餐桌跟陳文港對視,悄然露出一個講義氣的得意表情。
“沒選上就沒選上吧,只要別再把顏料往家裡帶。”霍美潔對此興趣缺缺,“上次在家畫了半個月,我聞了那個味道就頭疼。這不也沒搞出名堂來。”
牧清抿了抿唇,嘴角不明顯地往下撇,很快又抬起來:“好,我以後會注意。”
鄭太太還待再說什麼,鄭秉義突然開口:“頭疼就叫醫生到家來看看。”
她笑容一僵。
事實證明鄭秉義不喜歡有人在他面前提家醜:“你是家裡的女主人,家裡的事都要靠你管,頭疼就去看,不頭疼了就多上點心。不要整天只顧得抱怨這個抱怨那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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