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1章
遊盈又心存不忍:“但你們陳學長說會留在本校讀研。你們想見到他還是有可能的。”
蔫草一樣的小幹事們才又像澆了水般喜笑顏開起來,煥發新的生機。
*
陳文港對他現在的生活狀態是滿意的,至少平心靜氣。
哪怕之前霍念生說要送懷錶,又故意吊著他似的,這一個多月都沒和他聯絡。
自從那七百萬砸出去,自從空中花園得到那個不是答案的答案,陳文港反而不急了。
相較於前世,時間還沒到。如果霍念生還沒準備好愛他,他可以等。
他已經等了十年之久,多一個月,兩個月,半年,都不是不能接受。
金城是陳文港的地盤,他前後加起來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了幾十年,他熟悉它身上的一草一木。只要霍念生安然無恙地待在這地盤上,他的心裡就是踏實的。
這天陳文港來學生活動中心,離得還遠,便見一小撮學弟學妹在樓門口逗一隻大狗。
看到那條德牧,他一時愣神,有個學妹立刻說:“學長,不用怕,小黑不咬人的。”
另一個學弟嘿嘿笑:“看起來帥吧?其實它特別鬧騰,就是隻披著德牧皮的哈士奇。”
陳文港走到近前,問:“這是誰的?”
原來是住在附近的教職工家屬養的狗,有時候牽了繩到校園來遛。
這條叫“小黑”的大狼狗,空有一副大型犬的體格,性格與世無爭,據說有著被鄉下大白鵝嚇得掙開鐵鏈滿村狂竄的戰績,且十分親熱黏人,熟悉它的學生把它視為校園吉祥物。
陳文港徵得狗主人的同意,上前摸了摸它的腦袋。
那條德牧哈赤哈赤地揚起腦袋頂他的手。
陳文港蹲在它面前,撫摸它,用沒有人聽見的音量小聲喊了一聲“哈雷”。
它睜著無辜的眼睛,把下巴擱在他手心裡,兩隻尖尖的耳朵轉了轉。
理所當然地沒有任何反應。
陳文港笑著撓了撓它的下巴。
小黑舒坦地眯起眼,被撓得爽了,卻被他突然震動的手機攪了好事。
陳文港把擼狗的位置讓給其他學生,撥開人群,到一邊講電話。
“文港,好久不見。”霍念生用慣有的輕佻語調逗他,“還記得我是誰麼?”
碧空如洗,忽有明晃晃的陽光照到眼上。
陳文港抬頭仰望,原來是對面建築的窗戶把光反射過來,照到他的臉。
他被晃得心思散漫,微笑還掛在臉上,聲音裡已不自覺摻雜了一點懷念的意味。
他輕輕把手機貼在耳邊:“念生。”
這一聲叫得繾綣,那邊卻沒有回應,像突然斷了訊號。
只有螢幕上通話時間還在一分一秒跳動。
半晌,霍念生方輕聲笑道:“剛剛有一下,我覺得好像前世就認識你。”
這回輪到陳文港說不出話。
霍念生說:“是真的,很熟悉。”
第24章
霍念生走過來時, 看到的是這樣一副景象——陳文港站在名人雕塑下,被一群年輕學生圍著,言笑晏晏, 有條黑棕的德牧圍著他們團團轉,胸背的繩子牽在一箇中年女人手裡。
那些學弟學妹其實也在觀察霍念生, 悄悄問陳文港他這朋友是做什麼的。
一刻鐘前霍念生突兀來電,問陳文港在不在學校。
“在。”陳文港問, “你找我?”
“我在你們大學門口。”
“哪個門?我現在去找你。”
“不用了,你給我發個定位。”
霍念生這天穿的是一套蘇格蘭小格呢夾克西裝,沒有那麼正式, 但不失紳士風度, 成熟又隨意。因為天熱,他脫了外套, 搭在胳膊上, 襯衫袖子挽了半截, 自帶一種瀟灑幹練。
他的成熟和氣場都與學生這兩個字無緣,說是為人師表又顯得過於風流倜儻。
陳文港笑著推他們:“好了好了, 該幹正事了, 大家擼狗歸擼狗,別忘了開張。”
“噫——”學弟學妹們頓時起鬨, “學長你還藏著掖著,多半有問題。”
作為娛樂週刊上被八卦的常客,霍念生對眾所矚目的情況儼然習以為常。
他走過來, 毫不見外,跟眾人友好打了招唿。
時間的確差不多了, 學生們跑去活動教室值班, 狗也被主人帶去後面的小樹林玩。
陳文港才轉過來面向他, 任由霍念用眼睛生上上下下掃描自己。
他忽而笑了,沉聲靜氣:“還在想上輩子什麼時候認識過我?”
霍念生很遺憾:“記不住是我的損失。給我點時間,我再慢慢想想。”
“好。”陳文港莞爾,又問,“你今天過來是有事還是?”
“路過,想起寶秋說你最近經常在學校,就來問問試試。”霍念生靠在雕塑底座上,抱臂笑著跟他說話,“你最近是不是特別忙?我讓她約了你幾次,她都說你沒有時間。”
陳文港忙歸忙,霍念生所說的邀約,他卻一點兒都不知道。
轉念一想就明白過來——鄭寶秋提醒他防火防盜防霍念生,這還替他防著呢。
可真要想找人,難道霍念生沒他的聯絡方式?多半也不過是隨口一提。
這兩個人的臺他都沒有拆:“是有點忙。”
霍念生問:“具體在做什麼?”
人都到跟前了,陳文港帶他去學活中心參觀。
一進活動教室,還是剛剛那波學弟學妹,嘻嘻哈哈地說又見面了,眼神往兩人身上瞟。
教室裡空間分成兩個區域。
靠門口這邊擺了兩張桌子,牆上貼著“捐贈處”三個醒目大字。門上貼著花裡胡哨的宣傳海報,桌旁立著易拉寶,介紹活動詳情和捐贈流程。
入庫書籍密密麻麻地擺放在靠裡的區域,用磚頭和木板組成幾排簡易貨架,分門別類貼著“歷史類”“文學類”“通識類”等標籤,每個貨架中間均勻地留出小推車過道。
霍念生讚揚:“沒想到你們做得還真是像模像樣。”
他是對著在場學生說的,眼睛反而沒看陳文港。
他似乎很會拿捏這種腔調,既不正式過頭讓人覺得虛偽,也沒調侃過頭讓人覺得輕浮。
加之這位訪客看上去來頭匪淺,年輕的學生們很吃這一套,深受鼓舞。
有小幹事熱忱地介紹,又說:“其實開始還鬧過笑話呢,大家都沒經驗,想當然把所有的書貼牆擺,結果真的堆成了書牆,書牆又堆成書山,黑壓壓的人進不去,書也出不來。”
另一個比劃著:“後來還是學長帶著幾個男生連夜整理了一遍,重新規劃了空間,入庫和出庫的動線要沿著一個方向,貨架跟貨架之間要做出巷道。現在這樣是不是就好多了。”
霍念生聽得認真,手插在兜裡望著教室,似乎在想象那個壯觀又好笑的場景。
說話間有人敲活動教室的門,問能不能捐書,不過只有懷裡一本。
小幹事過去檢查,看了眼卻扭頭喊陳文港:
“學長,麻煩你來看——這本應該怎麼辦?”
陳文港聞聲走過去,她手中是本燙金天鵝絨封皮的《泰戈爾詩集精選》。
厚厚的一冊,裝幀考究,印刷和紙張都很精良,能看出被保管得不錯,簇新,除了扉頁被墨水汙染了一大片。可能是鋼筆漏了還是怎麼,黑色墨跡透過扉頁,又染到第一頁目錄上。
書的主人是工藝美術專業的學生,解釋:“我不是畢業生,這其實是我的設計作業。但一失手……唉,你們看到了,就成了這個樣子。不收也沒事,我就把它拿回去扔了。”
這種程度的汙染,不影響閱讀,只是十分遺憾,能看出原本投入了很多精力。
白璧有瑕似乎是著世間很少有人能坦然接受的遺憾。
越是美好的東西,那一丁點破碎就越讓人惱火。
物有瑕如此,人有瑕何嘗不是。
那學生撓頭:“真要扔吧,有點捨不得,自己留著,看到又鬧心,實在不行就算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