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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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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文港把書放在桌上,輕輕摩挲它的封皮,最後還是說:“我先想想辦法吧。”

書的主人欣然應允,彷彿為它找到歸宿,因為不用親手毀去心血,一身輕鬆地走了。

陳文港帶著這本被挽救下來的詩集,跟霍念生前後腳也出了樓門。

陳文港沒帶包,把書夾在胳膊底下,硬殼封面四角尖尖,行走間碰到霍念生的胳膊,霍念生索性接過手,幫他拿著,翻開封面研究:“你準備給他想什麼辦法?給它動個手術?”

“哪有什麼辦法。”陳文港被逗笑了,“帶去我最熟的福利院,解釋一下,院長不介意就送她們。介意的話,我看做得也挺精美,我自己留著好了。”

“既然這樣,那別麻煩了,不如我拿走作個紀念?”

“什麼紀念?”

霍念生湊近他:“我送了你那麼多東西,你還一次禮,是不是不過份?”

陳文港睨他,唇角一勾:“會不會太寒酸了?這還是別人不要了想丟的。”

霍念生卻道:“無妨,他送給你就是你的東西了,你現在有權做主送給我。”

他那輛黑色勞斯萊斯在停車位安安靜靜地泊著,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張揚。

左右邊的車是後來的,齊刷刷默契地給它騰出一大片空地。

霍念生開了鎖,躬身把書放到儲物箱裡。關上車門,他轉過身,手裡卻變魔術似的多了個小方盒,拋給陳文港:“上次的小玩意兒,今天正好帶著,早就該給你了。”

前次斥資七百萬拍下的懷錶就這麼隨隨便便扔過來。

陳文港開啟來看。

琺琅彩錶盤上羅密歐跟朱麗葉還在遙遙對視,詠歎調一般古典潤澤的美感。

他其實真的已經無從分辨,這還是不是父親送母親那隻愛情表,以前見到的時候還太小。

但不管是不是,各種意義上,這是一件值得愛重之物。

霍念生靠在車門上,嘴角透露著微笑的意思。

陳文港抬起頭:“謝謝。”

並也露出個微笑,試探著問:“你要回去麼?”

霍念生靠過來,戲嚯:“怎麼,得了好處就趕我走呀?”

陳文港上前,和他距離又貼近了一些:“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想做什麼?我陪你。”

霍念生一條胳膊自然而然搭在他肩頭:“你就帶我在學校隨便逛逛吧。”

金城大學是百年名校,平時不乏遊客慕名前來參觀,在校門口金字招牌底下虔誠合影,彷彿等於在知識和智慧的殿堂門口走了一遭。

霍念生沒有這些敬畏之心,他只是閒閒地觀賞道路兩旁頗有年頭的建築。

校園依山而落,是最初傳道士來華所建,老教學樓以西洋風格為主,外牆潔白,碧樹連天。從高處眺望,濃郁的綠掩映著厚重的白,清風白日,自成一景。

兩人並肩而行,清閒無事,逛到哪就算哪。

“那是圖書館?”

“對,去年剛翻修的。”

“下面呢?”

“校史館。”

他們逛了校史館出來,霍念生感慨:“我這個土生土長的金城人,還沒來過幾次。”

陳文港手裡握著盒子,問他:“聽寶秋說,你中學到大學都在國外讀書?”

“讀什麼書,鍍金而已。”霍念生哂笑,“課沒認真聽過幾節,開跑車,泡夜店,那邊的留學生都是像我這樣的,算哪門子讀書?你這樣的才是象牙塔裡的高材生。”

陳文港不予評判,娓娓向他講起自己:“我小的時候,我爸爸給義父開車,看見別人都給孩子買教育基金,就給我也買了一份。回來告訴我好好學習,以後至少衣食無憂。”

他父親既有一顆愛子之心,又有一顆望子成龍之心,被保險經理一吹捧,買了十分高的額度。雖然父親已經看不到,但過去十多年,這份付出的確是得到了回報。

陳文港從考上大學就開始每年領分紅,因為是名校,還額外有筆不菲的獎勵。

霍念生笑起來,像為他高興的樣子:“你有了錢,想去幹什麼?”

陳文港說:“沒想好。但我要謝謝他,讓我有底氣做想做的事。”

霍念生姿態自然地攬著陳文港,但沒問他想做的事是什麼。

他們轉聊風月。

經過開滿月季的情人坡和碧波盪漾的人工湖,樹蔭深處坐落著一座包豪斯建築,畫風明顯更現代一些。陳文港指給霍念生看,那是他們學校藝術學院自己的展館。

正值畢業生藝術展,不時有學生進進出出。

來都來了,似乎也沒理由不進去看看。

展廳風格極簡,光線通透,四面從天到地白落落的牆,空間極為敞亮。

這展覽館陳文港來過幾次,今年的畢業設計展他也還是第一次參觀。

剛進門的地界是油畫系的地盤,霍念生饒有興致,一幅幅觀摩過去。

他一轉頭,陳文港也在研究牆上的畫。

陳文港仰著頭,他側面牆上有個巨大的畫框,裡面大團濃烈鮮豔的抽象色塊。陳文港離得近,上半身彷彿嵌在畫裡,他的皮膚白皙潔淨,熱烈和冷寂融合成了一種極致的炫麗。

霍念生的眼裡,他就是那副瑰麗而禁忌的畫作。

在閃過的很多卑劣的念頭裡,不可否認有一個念頭,是想把這件藝術品據為己有。

陳文港轉過去,沒有發覺背後的目光。

他專心去看下一件作品,沿著規劃的動線,不知不覺跟霍念生拉開距離,向裡走去。

再往裡是書法系、雕塑系、服裝設計、環境設計。

作品形式五花八門,創意遠超普通人所想,其中不乏震撼之作,能看出這些搞藝術的未來大師們都在各顯神通,努力給自己的大學生涯畫一個濃墨重彩的句號。

展館最深處,陳列的作品是一隻仿照古希臘風格雕塑的頭顱。

那隻白色的石膏頭顱稜角深刻,阿波羅一般威嚴俊美,但因為沒有瞳孔而毫無生氣。

準確地說這是個完整的裝置作品。石膏頭顱被浸泡在一個直徑相當的透明圓柱體內部,密封嚴實的容器裡充滿透明液體,又另有一種鮮紅刺目的液體涇渭分明在其中流淌迴圈。

兩種液體互相包裹,互不侵犯,形成一種詭譎的動態平衡。

讓那隻泡在罐裡的頭顱彷彿永無休止地淌著鮮血。

而這裝著頭顱的血罐被兩隻石膏雕成的手抱在懷裡。那雙白色的手從虛空中伸出,彷彿摟著最心愛的東西,將它貼在肉眼看不見的胸膛之上。

紅色躁動、瘋狂而惹人不安,整個裝置呈現一種震悚的美。

藝術是有感染性的。

陳文港站在那裡注視了好一會兒。

他的眼眸裡映著濃稠的殷紅,看不出在思考什麼。

陸續有學生參觀到這裡,來來回回從旁經過,他渾然不覺。

直到霍念生從背後出現:“你在看這個——這是什麼?”

陳文港被嚇一跳,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俯身去看底座上的標籤,作品名稱是《愛人的頭顱》。

也巧,作品的主人就在附近。那個滿身破洞牛仔的長髮男生特地帶了朋友來參觀,然而朋友膽小,將之評價為“有一絲瘮人”,令男生露出失意的表情,因為對方不懂欣賞。

倒是霍念生插嘴問了一句:“這名字有什麼特別的含義?”

男生立時振奮,很高興有陌生人思考自己的作品。

他滔滔不絕:“所謂愛人的頭顱,其實是文學藝術作品中一個經典意向。比如小說《紅與黑》裡,野心勃勃一心想往上爬卻被命運玩弄的於連,被處以死刑後,深愛他的瑪特爾小姐親手把他的頭顱下葬,抱著愛人的腦袋與之告別。又比如王爾德的劇本《莎樂美》裡,莎樂美向施洗者約翰求愛,遭到無情的拒絕,莎樂美髮誓要吻到他的嘴唇,為此寧可以七重紗舞誘使繼父希律王砍下他的腦袋,最後終於把約翰的頭顱抱在懷裡,得償所願。”

“不過我最直接的靈感來源,是中東詩人Zangi Bukhari的《玫瑰與葡萄酒》裡這樣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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