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0章
於是原路退出去,回家的路上,陳香鈴覺得堂哥不知為何興致高了很多。
陳文港甚至慫恿她:“這裡好像離遊樂場挺近的,想不想順路去玩?”
陳香鈴一愣:“現在突然要去啊?怎麼想起來這個?”
陳文港促狹地笑:“光宗、耀祖沒跟你一起來,可惜要錯過這個好機會了。”
陳香鈴反應過來,捂嘴一笑:“哦~咱們偷偷的~”
一錘定音。
陳香鈴歪了歪腦袋:“哥,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叔叔帶咱們倆去公園玩。 ”
“嗯,那時候公園也簡單,只有沙坑和蹺蹺板,沒有特別多娛樂設施。”
當然,簡單有簡單的好。陳香鈴記得童年的時候,她還沒有兩個弟弟,叔叔休假時帶她和堂哥出去玩,兩個孩子,一邊手臂上抱著一個進公園,已經是很讓人快樂的時光。
到了遊樂場,兩人從小丑口中走進這個五光十色、人聲鼎沸的大世界。
工作日雖然不如週末人山人海,還是有成群結隊的小孩和情侶大排長隊。
他們玩了激流勇進,旋轉木馬,吃了棉花糖,射了氣球,看了木偶劇表演。
至於陳香鈴喜歡的更刺激的專案,海盜船,過山車,大擺錘……集中留在了後面。
因為這些陳文港不幹,指指自己耳朵:“年紀大了,受不了這個刺激。”
陳香鈴抿著嘴吃吃地笑:“你怎麼老說得自己像箇中老年人?”
陳文港也不否認,笑道:“聽話,你自己去吧。我在下面等你。”
一群半大孩子跑過來,是馬上要排隊的意思,陳香鈴立刻像兔子一樣搶向隊伍末尾。
陳文港索性找了個長椅坐下,兩臂張開攤在椅背上,看著半空雲霄飛車唿嘯而過。
人群高聲尖叫,合著笑聲傳到他耳中。
空氣中瀰漫著爆米花和烤腸的香味,太陽曬得人眼皮發沉。
睏意漸漸襲來。
打了個瞌睡的功夫,他做了夢。
夢到的是霍念生去世那段時間。
自從重逢,他已經有陣子沒被噩夢困擾了。
但就像有的人畢業八百年還會夢到讀書時考試沒寫完試卷,有些陰影總是伺機而動。
其實霍念生的葬禮本該由霍家人操持,但那個時候,陳文港幹了件驚世駭俗的事。他頂著巨大的壓力,強行把霍念生的遺體扣在手裡,誰也沒讓領走,又親自選了下葬的地方。
有很多人一個一個到眼前來,他看誰都可疑,索性一併恨上,一個也不信。
這在當時金城的報紙上也引起過一出出轟動,是場滑稽不堪的鬧劇。
那應該是一般人都想象不出的場景:好好的醫院搞得像□□火併,太平間外守著嚴陣以待的保鏢,他強打精神,跟一波又一波人對峙,精神和身體都備受折磨。
實在受不了了,他靠著牆在地上坐一會兒,還要提防無孔不入狗仔,架著長槍短炮,等著捕捉他每一個崩潰的瞬間。哈雷齜著牙跟著他,陳文港長一覺短一覺地混過了兩三天,不知第幾覺醒來,聽見狗叫,一睜眼,兇勐的護衛犬把記者壓在底下,獠牙就擱在脖子上頭。
相機和鏡頭摔了一地。他走過去,叫住狗,冷冷地把相機踩爛了。
那個記者看他的眼神像看地獄來的修羅。
陳文港沒有崩潰,他只是覺得痛苦,霍念生沒有給他一個名分,但說到底,他也沒有給霍念生一個名分。他回首過去的七年,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整整七年都幹了些什麼呢。
但他不能後悔,一後悔就真的會被徹底拖垮,往後踩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總算捱到火化那天,悄悄訂的日子,只有他們寥寥幾個人在場跟遺體告別。
直到看著霍念生冰冷的睡容,陳文港才從渾噩中豁然驚醒,意識到他是真的走了。
焚化爐一進,以後再看不見這個人了。
他抓住工作人員的手腕,力道大得捏出了青青紅紅。已經忘了那個工作人員長什麼樣,依稀有張憨厚的臉,很理解,沒埋怨,反而跟著旁邊祝律師幾個一起勸他。
最後陳文港自己冷靜了,怔怔地鬆開棺木。
再出來就是一捧骨灰,裝了盒,一直到舉行葬禮,這往後所有的回憶都是混亂無序的。
多年後Amanda跟祝律師回憶這段往事,還掩著嘴笑,跟基金會的員工說,別拿陳先生當病貓,看他平時好好先生一樣,撒起脾氣來那也是不得了,潑天動地的。
陳文港聽到了也只是溫和笑笑。
時間已經把他打磨圓融,對此無動於衷,彷彿陳年舊事也不算什麼了。
普通人可以從告別悲傷,走向未來,平心靜氣地回首過去。
他們已經走出去了,沒人發現只他被落在原地,寸步難行。
陳文港勐然震醒,兜裡的手機在急促地響。
剛來得及看清“霍念生”這個名字,電話便響盡最後一聲,斷了。
翻記錄還有兩個未接來電。
他恍惚了幾秒,才把時間和空間重新歸正,想起自己處在哪個時空。
陳文港在木偶劇場後面找了個人少的地方,定了定神,給霍念生回過去。
“文港。”他聽到霍念生叫他的名字,“你現在還好麼?”
陳文港不明所以,直覺他問得奇怪。一般人打不通電話,都是問“你剛剛是不是有事”。
實際上霍念生的確是不踏實。
昨天熬得晚,剛剛司機開車的時候,他在後座小憩一會兒,就這麼點功夫,還做了噩夢。
夢裡,他冰冷僵硬地躺著,有聲音在哭,有眼淚打在他身上,像冰冷的雨滴從天而落。
不是很吉利的夢,然而那聲音何其熟悉。
他驚醒以後倒沒感覺怎麼樣,只是心裡神經過敏,總覺得壞了,是陳文港出事了。
不祥的預感催著霍念生撥了號,結果是他多心,對方不僅好好的,還在遊樂場玩。
背景廣播裡放著活潑輕快的音樂,有小孩子玩瘋了在大喊大叫。
什麼事都沒有自然最好。霍念生鬆了口氣,又有了心情逗他:“想我了沒?”
第29章
陳文港已經從記憶裡恢復如常。他也調笑:“霍少爺今天怎麼有閒心?”
霍念生埋怨:“走了這麼多天, 你一個電話都沒有,還不只能我找你?”
陳文港笑了,輕輕撫摸劇院外的彩繪矮牆。
他手下是一隻憨態可掬的小丑, 他極盡溫柔地勾勒它的臉。
霍念生倒是真的想他了,輕聲笑道:“你和在誰一起逛遊樂場?”
陳文港回答:“我妹妹。還在讀書, 複習辛苦,所以帶她出來放鬆放鬆。”
“那正好, 下個月一號是公眾假期,你要不要帶她來遊艇會俱樂部玩?”
“鬆快一天就差不多了,不能把心玩野了——遊艇會又是什麼安排?”
“就是幾個朋友聚一聚。記得嗎?之前說好了的, 找個時間, 叫你出來玩。”霍念生似乎才想起來,抱歉地跟他說, “哦, 是我忘了提前問。你到時候有時間嗎?”
陳文港猶豫兩秒, 他自己倒是沒安排。不過不巧那天是鄭玉成的生日。
就算他不給鄭玉成慶祝,鄭家也要給長子設宴, 缺席恐怕不大好看。
但陳文港還是沒猶豫地說:“我儘量騰出來。”
霍念生說:“是我不好, 沒事先考慮你的安排。”
兩人不約而同地靜默一瞬。
對陳文港來說,那種隱隱約約的奇怪的感覺又一絲絲浮上來。
說不清是說話的方式, 還是語氣,他一時難以辨別,只覺對方每句話都像在試探他情緒。
霍念生試探他的情緒——他又想幹什麼了?
與此同時, 對方又開口:“對了,還有件事, 我聽說你不想再在鄭家待著?”
陳文港噗嗤笑了:“怎麼都傳到你那去了, 也不準, 我只是考慮換個工作。”
霍念生也笑:“無意冒犯,這我倒不是故意打聽的。我只是想跟你說,如果需要幫忙,不管工作上還是生活上的,都可以來找我……不需要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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