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1章
鄭寶秋正要追上,問個究竟,聽見表哥叫自己:“寶秋。”
她一回頭,霍念生抄著褲兜,指指櫃檯:“你贏的籌碼不要了?”
鄭寶秋靠近他,小聲說:“搞不懂你們在幹什麼啊!你們這是在賭氣嗎?”
霍念生莞爾反問:“誰會和別人賭氣還要送車送船?”
鄭寶秋啞口無言,那邊陳文港已上了觀光電梯。
五層和七層的按鈕排在一起。
昨天霍念生放了一張房卡在他的換洗衣服底下。
手指在兩顆按鈕之間徘徊,他頓了頓,按了後者。
戚同舟坐在塑膠椅上,兩眼怔怔,李紅瓊走過來,擼了一把他頭頂的溼發:“你小子還不去洗洗?等等曬出鹽來了。”
戚同舟才回神:“哦……好。”
一起身膝蓋往茶几上一撞,又往綠蘿上一撲。李紅瓊不忍直視地看他消失在拐角。
直到擰開淋浴,溫水淋頂,戚同舟腦子才忽然靈醒——
妄自菲薄個什麼勁,他又不是沒有優勢,金錢攻勢才是最膚淺的!
姓霍的那個有錢沒處燒的二世祖德行,有什麼可驕傲?
然而鄭玉成的垃圾話陰魂不散在他腦中又活過來。戚同舟不怕前頭那個情敵,卻對眼前這個本能地心生忌憚。從昨晚開始他就彷彿隱隱地感知到了什麼,陳文港才是那隻海中舟。
而他只是岸邊一個趕海少年,不管怎麼往上撲,也拉不住它的纖繩。
*
霍念生又不知去哪逛了一個多小時,才回自己房間。
一推門就感覺到有人闖入的微妙氣息。
陳文港依然賴在他房間,坐在落地窗前低頭看書。他聞聲抬頭,望向霍念生,霍念生徑直走向小冰箱,給自己倒一杯酒,又從底層取出冰塊,才問:“你在看什麼?”
“《泰戈爾詩集精選》,還是上次那本,沒想到你放在這了。”
“哦,我差點忘了。”霍念生想起來,“附庸風雅的,我其實還沒看。”
陳文港將書倒扣在沙發上,走過去,像昨天一樣湊到他身邊,試圖討他的酒。
彷彿剛剛樓下一切不曾發生。
霍念生卻一指抵開他額頭:“煙酒不沾,是個好習慣,不要一碰到我就把戒全破了吧。”
陳文港握住他的手指,一錯,將自己的手指插入他的指縫,與他十指交握。
霍念生的掌心溫熱乾燥。陳文港吻了吻他的手背:“生我的氣了?”
霍念生摸摸他後頸的碎髮:“你指哪一件?如果是賭約,我還跟人打過更離譜的賭。”
陳文港露了個笑:“我故意刁難你的,你當我什麼都沒說。”
他去尋霍念生的吻,不料再次被拒絕。
霍念生抵住他的嘴唇:“打賭我不會反悔。求歡也不是你這樣的表現。”
陳文港怔住,他的表情看得霍念生心軟,無奈喊了聲:“文港。”
嘆了口氣,霍念生覺得自己把一輩子的良心都花在了他身上。
他決定最後再解釋一遍:“如果你真的要跟我,至少該是件你情我願的事。明明我一碰你,你所有細微的肢體語言都是躲避,害怕,排斥。我不知道你這個病是怎麼回事,我也不知道你心裡真正想的是誰。我承認,露水情緣是什麼都無所謂,我可以不在乎,可你又不是這樣想的。”
霍念生問:“你到底想要什麼?”
第36章
關於這個問題, 霍念生好像已經問了很多遍了。
陳文港昨晚就回答了一件,偏偏是他給不了的。
陳文港默然,霍念生趁勢從他手裡把手抽出來。
花言巧語無數, 這一句倒是真得不能再真。露水情緣,對霍念生是無所謂。但昨天他說不清是哪一刻決定退縮的, 事到臨頭沒下去手,總覺得有些事一旦做了, 確實就沒得回頭了。
鬆開獵物的時候他心裡是複雜的,說不清是憐惜還是挫敗更多。
像有人看到一朵枝頭盛放的花,想摘回家, 剪到莖上又覺不忍, 怕它枯萎。
霍念生還在繼續:“你想要的是關心和愛護,只是正好找到了我頭上。”
陳文港又一次抓回他的手:“好了, 不要說了, 我想得很清楚了。”
霍念生乜他, 陳文港穿了件灰色條紋襯衫,袖子本來鬆鬆挽著。他一動, 袖子便掉了下來, 蓋到手腕。但陳文港也沒在意,他當著霍念生面, 一顆顆把自己紐扣解開。
襯衣已經半褪,他扯起霍念生的手,放到胸丨口。
霍念生垂眼看他, 眸色已沉,喉結上下滾了滾, 摸到他一下緊跟一下的心跳。
陳文港看起來淡定, 手指頭還是有點抖的, 但未必是怕,也是激動導致的痙丨攣。他深吸一口氣,似乎胸丨腔也跟著震丨顫。他們離得那麼近,霍念生的氣息壓迫著他卻也安慰著他。
陳文港覺得疲憊,突然不再明白他計較不休的到底是什麼。
擔心有朝一日被厭棄,擔心滿腔心意被辜負,活了兩輩子,依然沒有一點長進。
他打起精神:“這個問題我也可以問你,你想要什麼,要個床丨伴?可以的。”
霍念生的側臉有一種刀鋒般的冰冷,漫不經心中混合著一點陰鷙。
他的目光銳利地鎖著陳文港。
陳文港搭著他的胸口索吻:“跟我要的也不算衝突。我想要的是你這個人。”
霍念生沒想過自己這輩子的出爾反爾也都用在了一個人身上。
他把陳文港兩手反剪在身後,終於不管不顧把人壓在沙發上。
地毯上扔著撕開的包裝紙。
然而實話實說,第一次磨合不那麼盡人意。
霍念生簡直不知道該後悔的是誰。至少陳文港自己肯定高估了他自己,打不開也放不開的,比起魚丨水丨之丨歡,瑟丨縮得幾度讓霍念生覺得自己在實丨施丨犯丨罪。
身體親密無間的時候,他似乎有一瞬間觸碰到他心底深藏的空洞。
然而那靈悟轉瞬即逝,很快在谷欠海中成為難以辨識的微光。
陳文港細細喘息,霍念生看不透他說得是真是假。
他甚至不想探究陳文港是不是急於用自己取代誰。
最後一切還是結束了。
霍念生苦笑,他想不到自己在這裡會遭到一出令人挫敗的滑鐵盧。
做了簡單的清理,他把陳文港抱進懷裡,哄了哄,手下是一片溫熱,肌丨膚丨緊丨致丨光丨滑。陳文港把頭拱在他的頸窩,唿出的熱氣像是燙的。霍念生試了試他的額頭,倒也不是發燒。
天色也漸漸暗了,繁星閃爍,不知不覺相擁而眠。
然而等霍念生醒來的時候,房間裡已經空無一人。
*
他起身追出臥室,原本屬於陳文港的行李也不見蹤影,彷彿一切是他的荒唐一夢。
好在很快看到桌上留了便條,說家裡有點急事,需要回去一趟,方才不告而別。
霍念生給他打個電話,聽到陳文港的聲音才放下心來,證明的確事發突然,鄭寶秋也被一起叫了回去。其實他們兩個才剛走了一個小時,鄭寶秋開著車,還堵在回程路上。
聽筒那端,陳文港的聲音很平常也很平靜。
果真是當成了床伴的態度,床上纏綿,床下醒覺。
霍念生無奈地捏捏額角,覺得自己這個人都快被他逼成一場笑話。
囑咐了一句注意安全,收線,他從沙發上撿起陳文港倒扣的那本書。
翻到正面,是《渡口》的篇章。
霍念生隨手把陳文港留的便籤夾在書裡,書籤一樣留在這兩頁之間,把書扔回沙發上。
剛坐下來,突然又想看看他讀的是什麼,他重新翻開了,看到正文——
“有人在我手中悄悄地放下一朵愛的鮮花。
“有人偷去了我的心,將它拋擲在天涯。
“我不知道,我是找到了他,
“還是仍在到處尋找他;
“也不知道這是極大的歡樂,
“還是劇烈的痛苦。”
霍念生嘴角不自覺勾起來,眼前浮現陳文港靠在沙發上讀書的畫面。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