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8章
昨夜雖有齟齬,過了一夜,又換副新的心情。
何況晨起也覺躁動,陳文港摟著他的脖子任憑擺佈:“學校還有節早課。”
霍念生把下巴擱在他肩膀,手臂漸漸收緊:“不急……待會有司機送你。”
過了將近一個小時,動身下樓。
酒莊提供簡單的早餐,霍念生自己用的是另一位司機,已經吃完了飯,在門口看報等候。
陳文港吃相斯文,但動作不慢,匆匆解決了兩塊三明治,畢竟趕上課時間。
霍念生卻沒吃幾口,轉著叉子,全程幾乎都在看他。
陳文港起身接了兩杯黑咖啡,其中一杯順手打進兩顆奶油球,這是他自己的,他怕苦。黑的那杯是給霍念生的,陳文港記得他的習慣就是濃縮咖啡。
霍念生低頭嗅嗅,卻蹙起眉:“沒有方糖了?”
陳文港一怔:“有。”來不及多想,“我去給你拿?”
他又起身一趟,拿來了霍念生卻笑:“不用了,就是問問。我又沒說要加。”
陳文港明白過來,忽然噗嗤一笑,杓子一傾,硬把方糖落入他咖啡裡。
霍念生端杯抿了一口,多點糖少點糖都不會死人,他卻鮮少見對面的人露出這樣毫無陰翳的笑容。又想他其實該多笑笑,再調理一下,能魅惑眾生。
回城的路一路暢通,霍念生和司機將陳文港送到大學門口。
到目的地,陳文港下了車,霍念生卻也跟了下去,將他摟在懷裡抱了一下。
這個抱來得有些突兀,陳文港雖然享受卻也吃驚,他下意識回抱住了霍念生。
霍念生在他耳邊輕聲說:“Good day.”
上午是節大課,陳文港隱覺背後總有竊竊私語,還有道道眼神襲擊,回頭又無事發生。
課間,身後的同學忍俊不禁,終於來拍他肩膀:“帥哥,你一大早去哪拈花惹草了?”
陳文港一愣,同學再也忍不住,紛紛笑成一團,從他領後摘下了一朵白色的小花。
他捻著纖細翠綠的莖,終於反應過來,也無奈笑了,翻了翻筆記本,夾在紙頁深處。
但霍念生沒跟他約下次見面時間,沒告訴他自己要去哪,也不問他今天還有什麼安排。
好的時候天好地好,散了以後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下了課還有別的事,陳文港自己打車去另一個地方。
今天是馬文負責人叫他去開會。
馬文所在的慈善基金會全名“厚仁基金會”,與鄭氏基金會有固定慈善合作,陳文港因而高中時就與他相識。上次搞那個畢業季贈書活動,陳文港跟他的聯絡比前世更加密切。
馬文一直看好這個年輕人。
雖然相識已有幾年,陳文港以前給人的感覺內向沉默,總是默默做事,不善表達。
但人是會長大的,馬文也算見證了這一過程。他曾手把手教過青春期的陳文港很多東西,從他上學的時候照學校要求來參加義工實踐,一轉眼,如今已經臨近大學畢業。
尤其近幾次見面,馬文越發覺得陳文港改變良多,像突然之間有了個飛躍。
但並不是壞的方向,是在他身上體現出厚積薄發的成熟和穩重。
另外,這位大鬍子之前對戚同舟說的那番是也真心話——
所謂人才永遠緊俏,換而言之,說句大白話,缺人。
尤其慈善專案具有特殊性,缺的是有專業技能更要靠得住的人。
因此馬文心心念念把陳文港推到專案團隊裡。他相信沒有人比這個年輕人更合適。
厚仁基金會有成熟的慈善事業專案矩陣,近年來馬文的工作重點是病患孤兒醫療養護專案,尤其側重智力障礙、自閉症、唐氏綜合徵等心智障礙兒童的診療救助,以及相關醫療行業的支援專案,籌辦定點特殊學校是其中的一環。
他一個人精力有限,當然不可能兼顧所有方面。目前學校校長暫時由他擔任,但他要以五年、十年為單位有一個長期的規劃。如果有可能,陳文港是他心裡一個值得提拔的好苗子。
現在不讓他空降是因為他年輕,何況之後還有讀碩士的打算。馬文是支援他先繼續深造的,拿到更高的學歷當然是好事。頭幾年以兼職的身份加入團隊,做一些管理工作。這不是什麼很少見的情況,NGO組織的全職員工本就不多,不少組織都是志願者支撐起來的。
今天的討論會是為了細化一些管理章程,對老師和護工的招聘也提上了日程。
當陳文港以同事身份跟他相處的時候,馬文有時候會有錯覺,像已經跟他合作過多年,提出的很多想法和他不謀而合。大概就叫有緣吧。
開完會,馬文要介紹個專家委員會的新成員給陳文港認識,說是兒童心理學領域的顧問。
陳文港隨同他往會客室走,在那裡見到個乾瘦但精煉的中年人。
那張鋪著魚尾紋的臉甚至是個熟面孔,正低頭在書報欄前翻報紙。
馬文攀著陳文港的肩膀,為他們互相介紹:“這位是喬斯金喬先生……”
對方也一愣,溫和而不失嚴肅地衝陳文港開個玩笑:“同學,你的校牌呢?”
陳文港本能伸手一摸胸口,那人越發大笑起來。陳文港反應過來也不免笑了,這真是夠巧的,他反過來向馬文介紹:“這位是我們高中學校的學監。”到底對師長的敬畏是刻在骨子裡的,何況還是負責管紀律和儀表的,他連發問的語氣都尊敬幾分,“您最近怎麼樣?”
喬斯金倒沒架子,探身和他握手:“放心,我去年就已經辭職,你也早就畢業了,沒有理由再怕我了。我目前做全職傳道人,同時也在攻讀兒童心理學博士學位。”
有這層師生關係,氛圍輕鬆起來。
喬斯金很高興,他向馬文說:“我對文港還有印象,是個很聽話的學生,但上學的時候也會違紀。雖然該罰的我會罰他,不過那時候我就知道,他將來肯定會有作為的。”
陳文港回答得謙虛。他一般是不在意外人目光的,早鍛鍊得寵辱不驚,只是看到過去的老師手裡拿著登了他八卦的娛樂報紙,還是很難不生出幾分赧然——那是免費派發的地鐵廣告報,應該已經過期了,上面能一眼看到,印的還是霍念生送遊艇討陳姓公子歡心的舊聞。
喬斯金倒沒注意,跟他們聊著天,隨手把報紙放了回去。
第41章
從基金會出來天都黑了, 難得重逢,喬斯金家住不遠,邀請陳文港回家吃頓便飯。
喬斯金輪廓很深, 長相有典型的混血兒特徵,國籍其實是英國, 父親是英國人,身為中國人的母親姓喬, 因此取的中文名和他的英文名讀音類似。
陳文港他們以前上的是國際學校,印象深刻的場景之一就是每到週日,一群男孩子腦袋釣魚地在禮堂裡聽佈道, 這位學監在臺上洋洋灑灑, 振奮士氣。
但平心而論,人的確是個好人。
那時候這位學監就經常請學生分批分次到家裡做客, 關心每個人學習和生活情況, 可以當得起一句盡職盡責。尤其像陳文港這樣的高敏感學生, 在他那裡會被格外注意情緒狀態。
陳文港跟鄭玉成一起來過好幾次,這次再進門, 恍覺自己又回到學生時代。
師母已經在家做好了飯, 喬斯金給陳文港拿了拖鞋。他們家有兩個挺可愛的孩子,都讀小學, 哥哥高年級,妹妹低年級,被父母教得彬彬有禮, 跑出來跟客人打招唿。
喬斯金和太太還收養了一個有點殘疾的孩子,噙著大拇指, 遞給陳文港一本繪本。
陳文港蹲下, 把他的小手捉在手裡, 笑著逗他:“讓我看看,這是誰的圖畫書?”
孩子羞怯地笑了,只是唔唔地不太會說話,看得出發育有點遲緩。
前世陳文港參與過很多兒童救助專案,他其實跟各種各樣孩子打過交道,建立深厚感情的也有不少,但從沒想過像這樣自己收養一個。
他知道自己那個狀態不可能承擔好一個監護人的責任,也從沒想過去當一個父親。
他可以把照顧他們當成一個責任和事業來做,但組建一個家庭,這是完全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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