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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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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家人,都是離他已經很遙遠的概念。

沒跟鄭玉成分手的時候他尚且幻想過,而霍念生去世以後,他就徹底知道不會有了。

喬斯金擼了一把孩子滿頭亂翹的捲毛:“他這是喜歡你,平時他的書碰都不讓碰的。”

陳文港把他抱起來:“是這樣的嗎?”

孩子羞怯地抱住他的脖子,果然喜歡他。

吃完飯陳文港在他家裡陪孩子們玩了一會兒。當爸爸的刷完了碗,也穿著拖鞋加入進來。

喬斯金給他們當裁判玩遊戲,哥哥和妹妹表現得都好,懂得照顧最小的那個弟弟。

能教導他們全然接受家裡這個新成員,陳文港想也知道,不會是一件容易的功課。

這一家人和樂融融,他跟著微笑,也有些出神。

說實話,喬斯金這樣的人他是佩服的,靠著信仰,堅定不移地踐行著好丈夫、好父親、好老師的準則,把所有能負的責任都負起來,跟霍念生那種性格簡直是兩個方向的極端。

世上的確有這樣的人,這樣的家庭。

到了九點,孩子們被哄去上床睡覺。

喬斯金跟陳文港才有獨處的機會,閒聊了一會兒:“你怎麼樣?最近有沒有什麼困擾?”

他給陳文港衝了杯麥片,兩人捧著杯子,坐在陽臺邊上說話。

喬斯金一開口問得自然而然,跟以前和學生談心的口氣一模一樣。不管是以做學監的身份還是做心理諮詢師的身份,怕都是職業習慣了。

陳文港也對他有信任感,和他分享:“我還好。但有時候總覺得有很多焦慮的事。”

喬斯金道:“比如哪方面的?”

陳文港說:“好像有些重要的事,越想做好反而越怕,瞻前顧後,總怕做出錯誤的選擇。”

語蟋徵力——

喬斯金表示理解:“我們每個人都要接受,自己是不完美的,也一定會走岔路。我也是一樣的,但這個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你要先能夠接納你自己,也就能接納自己的不完美。只要你心裡有一個大目標,樹立了原則和底線,選錯了再改正就是了,天不會塌下來的。”

陳文港遲疑一下:“還有……人際關係上的問題。”他說,“比如有一個人,我越想跟他好好打交道,一有壓力反而越想逃避,甚至我好像有意無意還在主動破壞跟對方的關係。”

“這個人對你的態度是什麼?你覺得逃避是為了什麼?”

“他其實挺友好的。只是我可能潛意識裡覺得自己不配。”

“你怎麼會覺得自己不配?”

“因為……”陳文港卡殼。

“如果我們有了‘不配’的想法,其實常常真正是因為‘虧欠’。”喬斯金說,“比如我覺得自己不配得到安慰,可能是因為知道自己幹了壞事,虧欠了德行。不配得到某樣獎勵,是因為心知肚明,自己還沒達到應有的水準。或者我的孩子覺得自己不配拿到小紅花,是因為他們知道今天功課還沒做好,虧欠了爸爸和媽媽的要求。但你要知道,這不意味著你不好。”

陳文港怔忪一下,半晌才道:“……您說得對。”

他喝了口麥片,已經有點涼了。陳文港放下杯子。

但似乎有些隱隱約約東西在腦海中變得更清楚了一些。

他終於苦笑出來:“的確是這個詞。大概我心底總是覺得對對方有所虧欠,而且已經沒辦法再彌補。這不是我好不好的問題。我一直很難過。”

他被舊時的老師無意間戳穿一個不願直視的心事。

無論時光如何回溯,唯獨對他自己,發生過的記憶,不可能當做未曾發生。

他無法想象前世霍念生在遊輪失事之前,到底是以什麼樣的心情給他寫下那封遺書。

如今他還有彌補遺憾的機會。但那個霍念生在記憶裡永遠被虧欠了。

不再被記得的虧欠還算不算虧欠呢?

每個人生命中都可能有巨大的遺憾,只是他自己過不去這個坎。

喬斯金沒有論斷,或者再挖他隱私,只是忽然嗅了嗅鼻子:“這麼香。”

是師母在廚房烤餅乾。

這是他們家自制的幸運餅乾,把印著聖經的小紙條剪出來,夾在口袋一樣的餅乾裡。以前讀書時,他們這些學生都吃到過。喬斯金起身,陳文港跟他一起去了廚房。

很多烤好的餅乾在托盤裡晾著,師母讓他們隨便拿來吃。

喬斯金在她臉頰上親一口,挑挑選選,掰了一個,也不急吃,先展開自己的紙條:“‘你手若有行善的力量,不可推辭,就當向那應得的人施行。’文港,這張好,我可以送給你。”

陳文港笑了,也揀了一個,小心掰開。

他慢慢展開手中的紙條,見上面寫的是:“愛裡沒有懼怕;愛既完全,就把懼怕除去。因為懼怕裡含著刑罰,懼怕的人在愛裡未得完全。”

*

喬斯金送陳文港出門時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後共事的機會很多,有時間再來家裡玩。”

陳文港回到家,那兩張幸運紙條他原本放在錢包夾層,又隨手貼在了床頭前。

就算是心靈安慰,至少在他這裡,竟真的慢慢獲得一些安定的力量。

每天路過看一眼,次數多了,彷彿真的是某種運氣和啟示,提醒他該去幹什麼。

而等著他乾的事情其實還很多,不顧得一直分給傷春悲秋,自怨自艾。

他習慣用精密的理性掌控生活,一茬事很快接著一茬事,都是他需要面對的——

先不提哀鴻遍野的期末考試,等放了暑假,才是真正的繁忙季節。他作為堂哥,要關心陳香鈴的學業進度,要給她辦手續找住處,作為要和其他同事一起負責特教學校的招聘工作。在那之前,陳文港打算先做好他自己的畢業論文,以及為將來申請的研究專案提前聯絡導師。

於是對於另一個人來說,這陣子,戚同舟發現他想約陳文港都約不動。

每次發訊息,對方不是在忙這個,就是在忙那個。

次數多了他當然懷疑陳文港是不是有意迴避自己。但是去問鄭茂勳,鄭茂勳又證實陳文港是真的早出晚歸,三點一線的,除了公司裡還能看見他,有時候在鄭家連他人影都抓不著。

不過在期末之前,學校還有一件重要的大事,舉行畢業典禮。

戚同舟趕到學校的時候,禮堂裡的流程已經結束。

到處熱鬧非凡,校園裡每個角落都是畢業袍和畢業帽,還有跟朋友家人合影的畢業生。

陳文港他們雖然還有一年畢業,也有上一屆要告別的學長學姐,出於人情也都來了。

戚同舟就是鑽了這個空子,一找到人就黏著不放,趁著氣氛熱鬧,蹭了好幾張合影。

他還遇到上次一起去福利院的遊盈。她問:“要不要給你們單獨拍一張?”

戚同舟興沖沖地攬著陳文港肩膀:“要!”

咔嚓一聲畫面定格。

轉頭遊盈加了戚同舟好友,給他傳照片。

戚同舟對照出來的效果滿意又不滿意,畫面上陳文港越看越溫文爾雅,他自己卻越看越傻氣,這時候聽遊盈開玩笑:“明年畢業典禮你再來,說不定發言的畢業生代表還是你學長。”

“真的?現在就已經定了?”

“還沒有定,有好幾個候選人的。”遊盈仗著學生會主席的身份知道一點內幕,“我說的是‘說不定’。但我個人覺得希望很大,到時候你不如自己去問陳文港。”

戚同舟心生盪漾,光想象他在臺上發言的模樣,便覺得移不開眼。

一扭臉,陳文港在操場跟認識的合完影,就又打算離開了。

戚同舟忙抓緊追上去:“對了,文港,我之前不是說想諮詢怎麼做義工……”

陳文港停腳,耐心聽他說話,他臉卻紅了:“我是說我想報名。就你去的那個地方。”

陳文港想了想答應了:“歡迎,晚點我把劉院長的電話給你。她記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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