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88章
多虧陳文港平時鍛鍊,有點核心力量,一咬牙往牆上一蹬,終於把自己提了上去。
他定了定神,像貓似的跳了進去。
雷克薩斯僥倖一路都沒熄火,緩慢遊出了積水區,一路把人送到急救室。
老太太被護士推進去檢查,也就只剩等了。
盧晨龍沒見過周老太太家兒女,只聽說有個不肖外孫。常年在外打拼,輕易不見人影。但家屬還是得聯絡。老人有慢性病,平時常來醫院,護士最後從檔案裡找到的家屬手機號碼。
“你先回去?”陳文港問盧晨龍。兩人溼淋淋坐在科室外公共座椅上。
“算了,我也等等吧。”盧晨龍說,“天亮再走,還好走一點。”
剛剛見到樓下有個711,他下去買了兩塊毛巾,回來分給陳文港一塊。
陳文港擦了擦頭髮,下意識把手舉在眼前看了看,在雨水裡泡得發白發皺。
盧晨龍奇怪地看他一眼,見他坐在椅子上發起了呆,不知道在想什麼。
最後陳文港把溼潤的頭髮往後撥了一下,成綹的髮絲又垂到額前。
天色一點一點轉亮。
檢查結果出來。天黑腳滑,周老太太被門檻絆了一下,碰了腦袋,一時摔暈過去。中途人醒了一會兒,精力不濟又睡了,躺在裡面病床上輸液,明天家屬來了再拍更多片子。
到了七點多鐘,一個大漢匆匆趕到。
盧晨龍打定主意看看這不肖子孫什麼樣,臉沒看清,先見手腕上兩串佛珠。
呸,信佛?還挺偽善。
俞山丁一頭火急火燎衝進了病房。
陳文港遠遠就看見他,只是喉嚨疼,也懶得叫,他便已經跑了過去。老太太還閉著眼沒醒,俞山丁跟護士說完話,感恩戴德地又退出來,問送他姥姥來醫院的好心人在哪。
護士一指牆邊。
驚訝了五秒鐘,倒是二話沒說,俞山丁往上衝的架勢像恨不得往陳文港臉上親兩口,又想到什麼,及時收手,轉個方向,把盧晨龍抱了個滿懷:“小兄弟,這回得謝謝你們了。”
盧晨龍試圖把他推開:“不用不用。大哥,你就別抱我了,你去抱那個……”
他人高馬大一個小夥子,一時都沒掙出來,俞山丁抓著他手:“我知道,我知道,文港我跟他很熟的,哪知道這麼有緣,你們跟我姥姥街坊鄰里的,你們倆都算我恩人,我俞山丁沒什麼文化,也不是知恩不報的人,不嫌棄以後就當我是個朋友,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提。”
盧晨龍艱難搶回胳膊:“不用不用……老太太還得拍片呢,你趕緊忙吧。我真得回去了。”
陳文港跟他揮揮手:“你路上慢點走。我不送你了。”
盧晨龍聽著他聲音不對:“你說話怎麼這麼啞,著涼了?”
叫住個路過的護士,見他顴骨一片潮紅,毫不意外伸手搭了搭額頭:“這麼燙啊,準發燒了。最近感冒的人特別多。上裡邊坐著吧,我給你們拿個體溫計去。”
第55章
近日暴雨不停, 溫度驟變,感冒發燒的人果然烏央烏央。
男女老少,坐的躺的, 診室裡滿滿當當,堪比餃子下鍋。
保潔揮著長杆拖把將地面橫掃一遍, 立刻又被踩滿拖沓的泥水印子。
陳文港手背上插著針頭,有點彆扭地搭在椅背上。
他坐了個塑膠扶手椅, 不知道誰從哪拖來的,舒適程度極低。但進來的時候床和沙發早都滿員了,還是一個患者剛起了針, 準備走, 才堪堪給他讓出角落裡的一席之地。
俞山丁還在他耳邊聒噪:“我年輕的時候不懂事,沒爹沒媽, 從小跟著個姥姥過, 老太太那想法是萬般皆下品, 惟有讀書高,我呢, 是連初中都上不完, 天天跟別人打架,抽菸……”
陳文港讓他吵得沒法思考, 腦袋想炸。
他確實早就知道俞山丁是周老太太嘴裡那個“不長進的東西”,恨鐵不成鋼的親外孫,但上回他去美杜莎, 俞山丁擺他一道,他也促狹, 就藏著這個秘密沒吱聲。
等著看看他自己什麼時候發現。
老街坊遠親不如近鄰, 前世盧晨龍出國以後, 陳文港偶爾還見見的就剩這個老太太。他有時候去周奶奶家看看,買點東西,後來就是在她家裡又碰見俞山丁,無巧不成書。
老太太下雨摔這一跤是意料之外,前世陳文港不知道這回事。
所幸及時發現了,人沒有大礙。
俞山丁仍在回顧他坎坷的前半生:“後來有一回我們打架,動了鋼管砍刀,一磚頭拍到人腦袋上,把對面那人打得差點殘廢,這時候才知道害怕了,警察來抓人,老太太替我賠了錢,還蹲了一陣子。然後我沒臉見她,就留下個紙條跑了,說不混出個人樣就再也不回來……在外頭一混,竟然都快二十年了。你看看,她現在見了我還往門外攆呢……”
“俞老闆。”陳文港委婉地打斷他,“你姥姥的片子拍完了嗎?”
“該拍的都拍了。還得等倆小時出結果。”俞山丁說,“沒事,老太太在樓上病房躺著呢,不放心你,讓我下來看看。我早說嘛,要接她上我那住,她就是不樂意,戀舊……”
“或者你先別說話了。”陳文港終於打斷他,“我耳鳴。”
“哦,不說了,不說了,你休息吧。”俞山丁說,隔了半分鐘,“你要不要上廁所?”
陳文港閉上眼,腦子嗡嗡直響,假裝自己聾了,忽然又睜開:“俞老闆。”
俞山丁問:“什麼事?”
他說:“你別吵我了。江潮街有個望海酒家,是你恩人開的,你沒事去幫襯幫襯生意。我把電話給你,你現在就加他。”
脖子空著沒有支撐,陳文港直著嵴背,稍微動了動,保持這個姿勢,坐得十分疲累,直到後腦杓撞到一堵軟牆——那牆卻是主動撞上來的,柔軟的力道扶著他的腦袋往後貼。
與此同時俞山丁站了起來:“誒,霍總——你自己來的?司機呢?”
“在樓下。”霍念生低頭吻了吻陳文港發頂,“怎麼又把自己搞成這樣?”
他一進門就和公立醫院門診室的畫風格格不入,身上的西裝還未換下,活像模特下了T臺走進菜市場,引來全廳側目。陳文港驚喜,不自覺露出一點微笑,把空著的那隻手遞給他。
“航班恢復了?不是說下暴雨耽誤,還要幾天才回來?”
“司機開車回來的。”霍念生握住他的手。
“這麼辛苦,你不休息也該讓人家回去休息休息。”
“操的全是別人的心,心疼心疼自己吧寶貝兒,不然這是等著我心疼呢。”霍念生摸摸他那椅子,“這怎麼坐不下躺不下的,我讓老李去給你要個病房。”
俞山丁這才一拍腦門,訕笑:“看我,也沒想到順手給辦一下……”
霍念生向他擺擺手:“算了,你家裡事忙,你上去照看老人就行了。”
俞山丁心裡過意不去,瞥了陳文港一眼。
早上他淋雨發起了熱,一量38.1℃,護士把他帶到門診室輸液。感冒發燒不用辦理住院,要辦也得自費,一般人都不會想花這個錢費這個周章。俞山丁幫忙給掛了個號,陳文港催他帶老太太去拍片子。盧晨龍的弟弟還鎖在家裡,匆匆囑咐了兩句,很快也被他趕了回去。
俞山丁一上午跑上跑下的,忙暈了頭,沒功夫多想。
到這會兒才注意他身上還穿著半幹不幹的溼衣服。
陳文港懶懶把頭靠在霍念生腰上,眯著眼,眼裡全是霍念生。有老人小孩的時候,他把自己往後排,但好像這個人來了他的倚靠就有了,是需要照顧的了,安心當個病號了。
眼前這幕看得俞山丁愣愣的。一方面他是有點慚愧,自己連件病號服也沒想到跟護士要。
另一方面他沒見過還有別的誰向霍念生這麼撒過嬌。
不一會兒霍念生司機趕到,小護士指路:“你去醫生那裡開個住院單,再到收費處交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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