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9頁
宋舟川知道,臨都那邊找人找瘋了,他跟秦祝緲在一起時,憑著人品,尚且有一兩個交心朋友,但因為邊緣化,又都是私交,所以並未引起秦祝緲注意,這些年一直相安無事。
對面還委婉提醒宋舟川,江甚是個燙手山芋。
宋舟川道了謝,沒有多說。
江甚一直重複做一個夢,起初他在找人,可等找到了,來不及看清對面,又著急想逃,江甚跑的跌跌撞撞,尋不到出路,周遭的霧氣顯得鬼氣森森,凝聚成的潮溼又沉沉壓在胸口,江甚輾轉難耐,放在身側的手突然勐地抓緊被單,骨節蒼白。
他看到趙樓閱從大霧中走來。
對上那張臉的瞬間,江甚驟然睜眼,他勐地坐起身,隨之又被劇痛重重拍了回去,耳鳴心跳齊齊擂響,冷汗唰然而下,江甚哼了聲。
宋舟川推門進來,就看到江甚半張臉埋在被子裡,幾乎要躺不住,脖頸上的青筋看得人心驚肉跳。
“阿公!”宋舟川用方言喊了聲。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跟著有藥劑推入胳膊。
那股窒息感一點點散去。
江甚緩慢清醒過來。
放眼望去,房屋老舊,牆上掛著防塵玻璃都有些碎裂的老照片。
“我睡了多久?”江甚嗓音沙啞。
“四天。”宋舟川說:“強烈的撞擊,但好在臟腑沒有出血,不然裝置不足,阿公也不敢貿然醫治。”
江甚笑了下:“我沒想到你還在石青鎮。”
“當時故意賣房跑出去,半夜回來的,我在阿婆家。”
江甚想起他剛來石青鎮,阿婆還誇他長得好看,想給他介紹物件來著。
阿婆不知道宋舟川身上發生了什麼,但她知道有人在找宋舟川,也知道宋舟川想跑,於是那個晚上,阿婆藉著送豆花的由頭上門,同宋舟川做了商量。
江甚坐勢起來,宋舟川趕緊伸手扶了一把。
坐直後,短暫的眩暈過去,江甚看向窗外。
太陽沉底,夜色冰涼,院子裡燒起了爐火,阿公在洗魚。
“江甚,趙樓閱跟秦祝緲不一樣,他很快就能找來。”宋舟川說:“他能找到你。”
江甚冷笑:“無所謂,本來也不是為了躲他,我也沒必要躲他。”
只是當時情緒崩盤,想找個沒人打擾的地方清靜一下罷了。
第82章 事到如今,沒什麼好說的。
整整一週都沒江甚的任何蹤跡。
沒有報.警,因為江甚不是那種“我藏起來等著你來”的性子,他不想見誰,那就是真不想。
趙樓閱不想將江甚最後一絲耐性也磨沒了。
而他不管在外如何,一進病房情緒就會變得十分平靜。
趙湘庭第一次差點兒以為他哥不在乎,可後來發現,不是這樣的。
此時趙樓閱正在給趙湘庭削蘋果,他垂目坐在椅子上,動作平穩,可趙湘庭太瞭解他哥了,瀕臨失控的情緒被他哥深深壓住,頭頂的燈都照不亮那些用力掩藏的皮膚紋路。
“哥。”趙湘庭的情緒一直很低迷,“是我的錯。”
“你的錯?”趙樓閱看著他笑了下,“跟你有什麼關係?”
他還能分不清錯的人是誰嗎?
江甚明明已經提醒過了,趙樓閱手上一頓,他十分克制地抿了抿唇,但仍舊有一股自嘲逐漸籠罩全身。
終於,趙樓閱削不下去了,他就那麼姿態閒適地坐著,然後抬起頭一點點吐氣。
“湘庭,錯的一直都是我。”趙樓閱低聲。
是什麼時候陷入怪圈的呢?趙樓閱並未察覺,外人道他心性堅忍,恭維的話聽得久了,便真當自己是個人物。
兒時在家門口,田埂上,面對那些魑魅魍魎,看著他們掩去面容,只留下漆黑的輪廓跟一雙譏誚的紅眼,一遍遍說著“大的死完小的死,不送走小的,這兩個怎麼活哦”時,趙樓閱便咬牙發誓,一定要活出個人樣。
除了真心愛護,也是為了隱晦自證般,有什麼好的他全緊著趙湘庭用,趙樓閱再往泥巴水裡蹚,也把趙湘庭養得白白淨淨,然後笑眯眯給那些人看:大的能活小的也能活,我們誰都不會死,而且一定過的比你們好!
趙樓閱餓極了便亢奮地勒緊褲腰帶,那些被掰掉的自尊落下深坑,然後悚然生出成百倍、千倍的傲慢來,這些傲慢帶著骨刺,不由分說將趙湘庭牢牢保護,不允許任何人靠近,這是趙樓閱在無聲向外展示他的成功,他的力量。
可骨刺並非密不透風,趙湘庭的軟弱來源於他自己,江甚曾經站在外面,發現了這片自己進不去的領域,然後及時給出了提醒。
可他不想聽。
“趙樓閱厲害,白手起家,還能把他弟護得跟白麵糰子似的。”
“有能耐唄,庭安勢頭這麼勐,趙樓閱算是徹底起來嘍。”
這些話落在心裡,悄無聲息化作養料,滋養著那些名為“尊嚴”的毒瘡,趙樓閱固執地認為他揹負起了兩人的未來,他頂天立地,他回看那個兒時跌跌撞撞的自己,能笑著說咱倆真牛.逼。
實則全是狗屁。
他在物質上沒有給自己留多富裕的餘地,可“出人頭地”的念想早已成魔,他打著趙湘庭的名號,變相滿足自己的虛榮心。
趙樓閱此刻自己掰掉心頭那些嶙峋骨刺,終於發現深坑裡已經爛透了。
自以為是,傲慢無禮,這才是他趙樓閱。
那天出事,他竟然問都沒問江甚一句,而江甚給過他機會的,那隻手落下的時候,江甚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勇氣,便消散了。
趙樓閱曾經暗暗立誓,他要一遍遍接住江甚,就像在那個昏暗樓梯,接住他一樣,可江甚跌落最狠的一次,是他給的。
江甚再回避、躲閃,確認關係後給他的愛堂堂正正,是全部,而趙樓閱逼著江甚跟他一起欣賞自己的傑作,像觀賞籠中雀一樣觀賞趙湘庭。
趙樓閱此刻站在崩塌的廢墟上,空氣中飄蕩著真實襲來的腥臭味,那是來自他一部分靈魂的味道,他靜靜盯著趙湘庭,好像第一次正視自己的弟弟。
“湘庭,我記得你大二那年,你跟我說過,你想當什麼來著?”
趙湘庭回憶了一下,然後縮縮脖子:“導遊……”
趙湘庭喜歡遊歷山河,很喜歡。
而趙樓閱是怎麼回復的?哦,他不在意地笑笑,然後說:“風吹日曬有什麼好的?到時候哥給你開個工作室。”
趙樓閱忽然單手掩面,哭笑不得,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
手機嗡嗡震動,趙樓閱放下手裡的東西,拿起來一看,隨後緩慢站起身。
這個動作好似十分費力,趙樓閱脫掉了舊的枷鎖,又有新的從背後伸來,將他不斷捆綁,但趙樓閱堅定站穩,最後同趙湘庭說:“有事找醫護人員,解決不了的打電話給傅誠,哥出去幾天。”
趙湘庭重重點頭:“嗯。”
*
院子裡,江甚被宋舟川扶著,緩慢靠在躺椅上,在屋子裡待久了,也要透透氣。
老房子就這樣,再明亮的光透進來,襯著身邊舊物,都顯得蒼白慘淡,待久了心裡多少壓抑。
“今晚給你們做魚吃。”阿公樂呵呵地說。
其實已經吃了三天魚了,但新鮮,肉嫩,阿公手藝好,他喜歡做,江甚跟宋舟川便都很捧場。
“阿公,可以放點辣椒嗎?”江甚申請。
阿公叼著煙眯眼道:“不行!”
江甚放棄閉上眼。
吃完飯,太陽即將落山,宋舟川去後面噼柴。
空氣中飄蕩著淡淡煙火氣,宋舟川擦擦臉上的汗,踏著小路折返,忽的,他抬頭望去,看見昏黃的路燈下站著一道頎長的身影。
宋舟川心裡“咯噔”一下。
是趙樓閱。
趙樓閱也注意到了宋舟川,他揚起唇笑了笑,摸出一包煙,“抽嗎?”
之前在石青鎮的時候宋舟川接過兩根,他沒啥煙癮,現下純粹是讓愁的,但局面似乎比預料中的好,畢竟當年跑路,被秦祝緲第一次抓回去時,對方跟個瘋子似的,赤臉紅眼地砸了一房間的東西。
趙樓閱相比較而言太平靜了。
“江甚怎麼樣?”趙樓閱嗓音啞了兩度。
宋舟川天生不會陰陽怪氣,他想憋兩句難聽的話,又覺得沒必要,於是照實說:“傷的不輕,完全是憑著一口氣來找我的。”
菸灰跌落在腳邊。
趙樓閱“唔”了聲,仰起頭吐出口氣,夜色籠罩住他的眉眼,宋舟川在這一刻竟然看不透他。
“我跟江甚談談。”趙樓閱說,“就我們兩個。”
宋舟川心想我有拒絕的機會嗎?
更何況,江甚根本不需要誰護著。
第83章 分了吧
江甚在院裡的躺椅上紮根了。
因為他,阿公都少搖好幾天了。
宋舟川先進門,示意阿公阿婆回房間,他回望了一眼,見趙樓閱邁進門檻。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